草蘭、蕙蘭

「考證」蘭草、蕙草，都是古代的香草。「蘭」字出現最早。已經見於經書和傳記。

「蕙」字則最初見於《離騷》，《說文解字》有「蘭」字沒有「蕙」字而有「薰」字，解釋說是香草，就是「蕙」。《廣雅·釋草》說：薰草，就是蕙草。

《神農本草經》有蘭草的記載，《名醫別錄》有燻草的記載，又名蕙草。

考查各家的形狀描述，兩者都有枝有葉，有莖有節，《離騷》注說：蘭，綠色葉子、紫色莖、白色枝條。

陸璣《詩疏》說蘭是王者之香，它的莖葉都像澤蘭，寬闊而節間長，節中呈赤色，高四五尺，藏在書中可以防蟲蛀，所以古代有蘭省芸閣的說法。漢代各個池苑以及許昌宮中都種植它。

《西山經》記載浮山有一種草，名叫薰草，葉子像麻，莖是方的，紅色花黑色的果實，氣味像蘼蕪，佩戴它可以治療疫病。

陶弘景注《名醫別錄》的薰草，引用《藥錄》說：葉子像麻，兩兩相對而生。

稽含《南方草木狀》也說：蕙草，又名薰草，葉子像麻，兩兩相對，氣味像蘼蕪，可以止疫病，這些都是解釋蘭蕙兩草的最早文獻。

所以唐代人的說法，無不遵循這個（這裡特別說明：陸璣是三國時期吳國人，著有《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二卷。「璣」字從玉，與晉代人陸機、陸雲的「機」是不同的人，只是後人在引用《詩疏》時，大多把「璣」誤寫成「機」。李時珍《本草綱目》蘭草正誤條中引用陸璣的說法，也錯誤地寫成了「機」。）這裡說的都是莖葉都有香氣的蘭蕙，本來就不是現在書房供奉的、有葉無枝、有花無節的蘭蕙。

宋代政和年間，寇宗奭編撰《本草衍義》，才開始說蘭草多生長在陰暗的山谷地帶，葉子像麥門冬但更寬闊且有韌性，長一二尺，四季常青，花黃綠色，中間花瓣上有細小的紫點，春天芳香的是春蘭，顏色深，秋天芳香的是秋蘭，顏色淡，開放時滿室都是香氣等等。

這就是現在所說的蘭花，黃庭堅所說的一根花莖開一朵花的是蘭，一根花莖開多朵花的是蕙。

蘭蕙本來都是香草，所以因為它們的花都香，也得到了蘭蕙的名稱。

朱丹溪有《本草衍義補遺》的著作，原本從寇氏舊本增補編輯，所以在蘭草這條，也仍舊依循寇氏的說法，並進一步說：蘭草，稟受金水的氣，人們都知道它的花香珍貴，卻不知道它的葉子散發長久積累陳腐之氣的功效很強，就是現在種植放在座旁的。

這兩家都認為《神農本草經》上品的蘭草，就是現在的蘭花，而朱丹溪更以《黃帝內經》「用蘭草治療，去除陳腐之氣」的說法為之證實，於是蘭的形狀枝葉，竟與魏晉時期的舊說完全不同。

這兩者各是一種，本來沒有疑問，而誰是誰非，更加引起爭論。

李時珍《本草綱目》擅長考據古書，極不贊成寇宗奭、朱丹溪（原本作「李」，根據《綱目》改）二人的說法，在正誤條中，引用朱熹《離騷辨證》、陳氏《遯齋閒覽》（原本作「間」，根據《綱目》改），以及陳止齋、楊升庵、吳草廬等各家說法，都非常詳盡，各有見解。只是草廬竟然說現在的蘭不能利水殺蟲而除痰癖，這就不一定完全正確了。現在蘭葉清香，雖然不是很香，但細細咀嚼，在齒頰間自然有一種爽朗舒適的可口味道沁入心脾，未嘗不可以驅除濁穢而行氣滯。而且葉間的脈絡，絲絲直達，可以想見它的功效能宣通，與《神農本草經》利水、殺蟲、除害的宗旨，也大致相近。現在市場上已經沒有蘭草的名稱了，只有佩蘭一味藥，又名省頭草，是否能作為《神農本草經》蘭草的用途，姑且不論，但按它的形狀，與澤蘭相比，莖細短小，已經與李時珍所說的蘭就是大澤蘭，正好相反。那麼《神農本草經》上品蘭草，已經闕如了，不如就用山蘭替代，縱使形色不同，但性情功用還比較接近。所以趙學楷《本草綱目拾遺》說李時珍不收錄幽蘭，不無闕略的遺憾。王秉衡《重慶堂隨筆》也遵從趙氏的意思，而且說四種香草，香而味濁（王氏指的是澤蘭、省頭草、羅勒、孩兒菊四種），沒有什麼芬芳之氣，不是聖人所說的王者之香，指這些為蘭，是把陽貨當成孔子，反唇相譏，而兩派的主張竟走向極端，怎麼能調和呢。壽頤則認為古代的蘭草，都生長在水澤邊，《神農本草經》又名水香，生在池澤，已有明文。而且鄭國的溱水洧水、楚國的沅水湘水，明顯不是山谷中的蘭，而現在的蘭花，絕對不見於唐代以前各家的舊說，如果一定說幽蘭的品格，就是這種花，本來就很難找到實證（羅願《爾雅翼》也有一桿一花而香有餘的是蘭，一桿數花而香不足的是蕙的說法，羅願是羅汝楫的兒子，已經是南宋時的人了。《離騷》及《甘泉賦》都以蘭蕙並稱），都不是指這個，都不是這種植物，魏晉的舊說，怎麼可以一概抹殺。李時珍以注疏家的話為證據，考據之學，自然應當遵從古書，不然的話，朱熹是福建人，蘭產於福建，難道不知道嗎，反而极力反駁。但蘭草之類，只是平常的芳草，騷人的辭藻，士女手執蘭草，原本不在珍貴之列，為什麼左氏也有國香的稱號，鄭穆公還有蘭死我死的說法，又像是絕無僅有的東西，其中的疑點，實在不可理解。只是現在的草蘭、蕙蘭，未必沒有入藥的用途，補充進入本草，本來也是研究藥物學的人的本職，如果一定要直說，說《神農本草經》上品，一定是這個東西，那麼古人已作古，怎麼可以相信。近來商務印書館新出的《中國醫學辭典》，竟然說草蘭是芳草，是《神農本草經》上品，又把《神農本草經》、《名醫別錄》蘭草主治的利水道、殺蟲、除胸中痰癖、久服益氣輕身、通神明的話，一併列入草蘭葉的功用中，就很不妥當了。必須知道古代的蘭草，不叫草蘭，埋沒古書的真相，怎麼可以師心自用到這個地步，用一手遮盡天下人的耳目，想要別人只聽從自己的話，正好是厚誣古人而疑惑貽誤後學，這是土豪劣紳武斷鄉曲的故技，做著作的人，怎麼能有這種蠻橫無理的話。

葉子辛辣而能散，微微有清香，現在《中國醫學辭典》說它的辛辣能散氣滯，香能去污穢，是去除消痰散郁的藥品，理應如此。

然而草蘭、蕙蘭兩種蘭的葉子，都瘦而堅硬，嚼起來枯澀，清香之氣非常淡，不如建蘭葉子寬闊，柔韌多汁，嚼起來清香可口為好。

趙學楷《本草綱目拾遺》說草蘭葉子短而狹小，大概比不上建蘭葉子的寬闊；蕙蘭葉子長，也是狹窄而瘦。

「正訛」趙學楷《本草綱目拾遺》說蘭花萼中沒有紅斑點、顏色純淨的，名叫草素，尤其香，入藥以一桿一花者為好，卻不說它主治什麼。

現在《中國醫學辭典》則說蘭花宣通氣機、利水道，治療痢疾腹瀉，又說這個東西的氣性類似木香，苦味超過黃連，善於宣通氣機到四肢，所以治療腹瀉痢疾，功效很快，卻不說根據什麼。

壽頤按：這花新鮮時固然香，但乾燥後就沒有香氣了，所以不能摻入茶葉中使用，像玫瑰、代代花那樣用，入藥有功效，恐怕不足為據，不如建蘭葉確實能宣通氣滯。

又趙學楷《本草綱目拾遺》引用《行篋檢秘》治療瘋狗咬傷，取草蘭根四兩，用水洗淨，加入黃酒二碗，煎成一碗，服完，毒素就從大小便化血排出。現在《中國醫學辭典》也收錄了這個方法，大概就是根據趙氏。然而趙氏在建蘭根條下，引用了《五雜俎》。又說蘭根吃了能殺人，忌諱內服。

《中國醫學辭典》在建蘭根條中也收錄了這個方法，豈不是彼此矛盾。凡是沒有經過試驗的單方大多有流弊，不可輕易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