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2）

一般來說，人體陰陽血氣有偏於實的，必然也有偏於虛。厥這種病，終究不是由偏虛造成，而是由偏實造成。

所謂偏實，不是指陰氣，而是陽氣積聚在一邊而無處發泄，於是逼迫妄行而突然昏倒。

這裡尺脈緊而多汗，只是陽虛陰實，況且汗多氣泄，也屬於虛損，不是厥病。所以我私下懷疑這段與前後討論厥病的文字不連貫。

猜想是說，陰實而陽氣有泄出的地方，即使妄泄造成虛損，也不會形成厥病，以此反證厥病是由偏實造成的吧。

寸口脈，各種微脈主亡陽，各種濡脈主亡血，各種弱脈主發熱，各種緊脈主寒。

各種被寒邪侵襲的，就會發生厥病，出現鬱悶昏冒、知覺喪失，因為胃中沒有穀氣，脾氣澀滯不通，導致口緊不能說話，身體戰抖發冷。

「諸」是總括詞，意思是「都」、「只」。是說三部九候，都只見到這種脈象，不摻雜其他脈象。

微脈，是脈的來去不旺盛，所以主亡陽；濡脈，是浮取時應指無力，按之即呈芤象，所以主亡血；弱脈，是緩脈的極致，形體鬆弛而無收斂，這是陰虛，所以發熱；緊脈，是收斂的極致，陰盛而得不到陽氣來調和，所以主寒。這裡的「諸」是總括微、濡、弱而言。寒就是指緊脈。

是說這個人平時脈象出現微、濡、弱，這是內虛而亡陽亡血，發熱，氣血有妄行的趨勢了。

突然被寒邪侵襲，脈象出現緊，這是阻遏了妄行的氣血，使它積聚在一邊而鬱結不能宣發，於是就發生厥病，出現鬱悶昏冒、知覺喪失了。

所以如此的原因，是由於胃中沒有穀氣，津液不充足，脾氣澀滯不通，氣機不順暢，所以外寒趁虛侵襲，就導致陽氣內結，陰氣外張，出現口緊不能說話，身體戰抖發冷。

這一節大概是總結前文，來說明厥病起於內虛，形成於內實。它之所以由虛轉變為實，是因為中焦不能正常運化。

既然如此，那麼厥病並非內寒，治療厥病的人，只要宣通上焦的陽氣，疏通中焦的鬱結，鎮降下焦的逆氣就可以了。

《靈樞·脹論》說：衛氣在人體內，通常沿著脈道循行於分肉之間，運行有逆有順，陰陽相互跟隨，才能得到天體的和諧，五臟輪流主事，四季依次更替，五穀才能消化。

然後如果厥氣在下，營衛運行停滯，寒氣逆行向上，正氣與邪氣互相攻擊，兩種氣相互搏結，就會結合成為脹病。

《素問·調經論》說：氣血相互併合，陰陽相互傾斜，氣亂於衛分，血逆於經脈，血氣離開各自的居所，形成一實一虛。血氣相互失調就成為虛，血與氣併合就成為實。

氣併合的地方血虛，血併合的地方氣虛，血氣一併向上衝，就成為大厥。發生厥病就會突然死亡，氣能返回就生存，不能返回就死亡了。所以脹病與厥病都是氣實而逆上，不是虛而脫絕。

從臟腑向外逆行就是脹病，從經絡向內逆行就是厥病。所謂逆，就是脈氣同時湧至。

稱為逆、並、搏、爭、菀、薄、煎、張、亂，這些都是厥病的表現。

明白了這些，那麼厥病是實證而不是虛證，就明白得像揭開一樣了，這是因為氣機突然阻塞而停滯的緣故。如果是虛而脫絕的，直接稱為脫證，不稱作厥病。

所以古人凡是對氣機逆亂的，都稱為厥，沒有聽說虛損也稱為厥的。

問道：濡脈和弱脈為什麼反而通於十一種頭緒？老師說：因為五臟六腑相互交乘，所以使它們適用於十一種。

這是承接上一節而推論的。濡脈和弱脈既然各自有主病，為什麼反而通於十一種，都適宜兼見濡弱脈呢？適，就是通、適宜的意思。頭，是計數的名稱，現在稱為項，古代稱為首。乘，是交相融合的意思。

回答說：這是五臟六腑的本氣自己相互交乘，所謂胃氣，與正氣虧虛、疾病脈象的濡弱自然不同。必須重讀「五臟六腑」，意思自然明顯。

問道：如何知道是侵犯腑？如何知道是侵犯臟？老師說：各種陽脈如浮數是侵犯腑，各種陰脈如遲澀是侵犯臟。

侵犯腑還是侵犯臟，是厥病用來分辨吉凶的。諸陽諸陰，是就部位來說的，寸部、浮取、趺陽脈，屬於諸陽；尺部、沉取、少陰脈，屬於諸陰。

浮數是陽脈，出現在陽部，其氣有向外發散的趨勢，所以侵犯腑就會痊癒。

遲澀是氣血兩虧，陰脈出現在陰部，其氣有向內衰熄的趨勢，所以侵犯臟的是危險的。因為氣機不能轉動，先是厥病，隨後就脫絕了。

以上七章，本來是綜合寸口、趺陽、少陰三脈來判斷疾病的。

總而言之，寸口脈自然是各病的主脈，而且趺陽、少陰脈發生變化，寸口脈也必然沒有不變的。之所以要偏診，是想藉助旁證來審察真相罷了。《內經》說：氣口獨為五臟的主脈。不也很恰當嗎？

按：這兩篇的大意，是總領《傷寒論》和《金匱要略》兩本書，不是專門針對《傷寒論》的。

所以「辨脈」所論述的，是外感傷寒的事；「平脈」所論述的，是內傷雜病的事。

就像「辨脈」第二章討論陽虛惡寒、陰虛發熱，第九章討論亡血失精，第二十一章討論癰膿，都是因為這些脈象和症狀類似傷寒，因而藉此辨別其疑似。

「平脈」討論膈證、痢疾、疝氣、痹證、厥病，文詞旨意很明顯。

然而前賢的註解，探求隱微鉤取深奧，始終沒有人肯明白指出是什麼病，難道是因為說破了就顯得呆滯而不靈活嗎？

仲景究竟為什麼要寫這種恍恍惚惚沒有根據的文字呢？而且篇中多次合併寸口、趺陽來論斷一種病，前賢卻常常分開這兩種脈而各自歸類，讀起來非常覺得事理牴觸不完整了。

難怪他們不能一一指明，矇昧千年，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

我不自量力狂妄愚昧，越分地揭示出來，道理不必深奧，只希望有實據；議論不必高明，只求實用。了解我或責備我，任憑他們吧。

又按：我這粗陋的註解用意，本來是想向上符合經旨，向下徵驗實際事理，不涉及空談。

唯獨「平脈」第十七、十八章經文明確說：榮氣和衛氣和諧，陰陽相互環抱，榮衛一起運行。註解卻說不是榮衛相和，不免令人懷疑，謹在此再作說明。

原來經文用詞以不盛不衰為和，和就是平；相抱，是慶幸它們沒有分離；俱行，是慶幸它們沒有停滯，並不是融合為一體的意思。

《傷寒論》說：病人經常自出汗的，這是榮氣和諧。榮氣和諧，是指衛氣不能與榮氣和諧。再發其汗，榮衛和諧就好了。

如果用後世的文理來衡量，哪有衛氣既然不與榮氣和諧，反而可以稱為榮氣和諧的呢？這是經義可以依據的。

每次診斷身體肥胖健壯的人，他們的脈象往往指下通長圓潤，這不就是緩脈嗎？

他們的脈搏起伏，從沉位從容地上浮，從浮位從容地下沉，這不就是遲脈嗎？

這種人一生無病，有病就死，常常短命，很少活到五十歲的。七年之內已經診治了四個人，這是人事上可以證實的。

推究其原因，如果榮衛真是相和，在脈搏未動之時，指下應該看不到脈管的圓形，既然看到圓形，就是脈中與脈外的氣不相貫通了。

而且它的到來，好像不能到達頂點，它的離去，好像不能到達底部，起伏從容，實際上是怠慢鬆緩。

只因為榮衛兩者平等，沒有高低之分，沒有互相傾軋，所以直接稱之為和罷了。

實際上它們各自運行自己的道路，兩不相融，已經隱含有渙散的可能了。

他們的死亡大多在四十歲以後，經書說：到了四十歲，陰氣自然減半了。

所以一旦因為憂思、勞倦、飲食重傷、六淫感染深重等緣故，導致兩邊輕重稍有偏差，就會突然潰敗決裂，不可收拾了。

這種人大多是肌肉堅實骨頭沉重，面色鮮潤而有浮光，聲音粗壯雄渾而缺乏餘韻。經旨與人事，更可以互相印證了。

至於用刀割傷造成瘡口，是以強助強，濕熱增長，氣血沸騰，這是榮衛搏擊激動的事。

就像全身脹滿瘙癢，按捺抓搔不止，皮膚破裂出血；又如癰疽漫延擴散，不能化膿；或者流出清稀液體，以至於死亡，都屬於這一類。經文特別提到其中暴發的情況。

又按：「辨脈」第十五章：「以少陰脈弦而浮才見，此為調脈，故稱如經也」。註解說不明白。

現在私下思考：應當是這樣斷句：「少陰脈弦」一句；「而浮才見」一句；「此為調脈」一句。因為少陰病下利，脈應當微弱。

現在脈卻弦，而這種弦又只在浮分才顯現，這是因為下利略微泄掉了下焦的陽氣，而真陰沒有動搖，本經沉分部位的脈自然調和。

第十六章：「榮衛內陷，其數先微，脈反但浮，其人必大便硬，氣噫而除」這一節，註解中詞義不暢達，謹再作說明。

經文是推究表證誤用下法，榮衛內陷，脈象沒有立刻變數，而先出現微脈，這種微脈又只在浮分出現。反，是反復。但，是只。始終，只是這樣。大便硬、噯氣，是津液虛、氣機結滯而痞塞。

又說：「本以數脈動脾，其數先微，故知脾氣不治」，這是申明數脈就會動搖脾氣的道理，正是因為它的數脈先變微的緣故。

下面歸到正面說：「今脈反浮，其數改微」，是說現在脈象仍然是浮，但它的形態已經由數而改為微了。這是津液不能恢復，虛陽外並，所以說邪氣獨留。

綜合來看全文，脈在浮分始終沒有改變，只是因為氣陷於內，浮分先出現微脈，氣恢復於表，浮分又變成數脈罷了。大便硬、噯氣，是先前浮微的見證；「心中則飢」以下，是現在浮數的見證。

大致上太陽病誤用下法，有下利不止的，有大便反而硬的，這兩種都有寒有熱。

下利的情況，起初是協同熱邪，是說驅迫抑制熱邪而下行；之後或傳入太陰而脈沉遲，或傳入少陰而脈沉細，這是熱盡而轉寒，必定是此人陽氣不旺盛的緣故。

有轉變為熱利而大便膿血的，必定是此人陽氣旺盛而又有濕邪的緣故。

大便硬的情況，起初是結胸，是痞氣，這是氣不隨著津液一起下行，而結聚在上中焦。

之後或傳入陽明形成內實，或傳入本經形成蓄血，由燥轉變為熱，必定是此人陽氣旺盛的緣故。

這一節討論脈象，始終見到浮脈，是陽氣不肯完全潛伏，所以津液不能立刻恢復，虛陽突然返回體表，脈象就變為數脈。

結尾「惡瘡」一語，可以想見其氣強血熱的大概情況了。

寒實結胸，必定是此人陽氣不旺盛而又用下藥太過寒涼，藥力過去而寒邪仍在，氣與津液互相凝結。

如果沒有下利的，再用熱藥攻下；如果下利不止的，應當會死亡。

救治的方法，用溫熱固澀的方劑，輔以宣通氣化的藥物，如四逆湯、白通湯之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