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2）

蘇州的僉憲郭履臺，年事已高，與年輕的妾室同房後，精神昏沉疲倦，吃不下東西。醫生們都知道他是虛證，用了補中湯加上生薑、桂枝，沒有效果。派人來請我。

連夜趕去診視，他眼睛無法轉動，口不能說話，身體像被烙鐵燙過一樣。有人說這是人參、生薑、桂枝的毒性所致。

我笑著說，脈象浮大而鼓動，按下去卻像沒有，這是真氣快要絕盡的表現，正是嫌病重而藥力太輕罷了。

於是用人參三兩、熟附子三錢，煎成藥液，半天內喝完，眼睛才睜開。再按前法配一劑，到第二天早上喝完，就能說話了。

幾天後精神氣力逐漸恢復，再用大劑量的補中益氣湯，同時服用八味丸總共五十天而痊癒。

相國方禹修，腳上瘡瘍蔓延，持續三年。如果用解毒的方法。

或者用燥濕的方法，或者用清熱祛風的方法，沒有不試過的，但病勢絲毫沒有減輕。我說，脈象洪大而無力，是氣虛的證候。氣虛就會下陷，每天用疏利的方法，只會越來越嚴重。

用補中益氣湯加萆薢、蒼朮內服，外用當歸白朮膏和二妙散塗抹，膿水漸漸乾了，再用六味丸加蒼朮、黃柏，間隔服用一年而痊癒。

新安的吳修予的姪子，煩躁發熱，身體消瘦如骨，沉重睏倦臥床，眼睛不能閉合已經三年了。

長江以南，請遍了醫生，想求得片刻安睡，竟然都無法做到。

我診斷他的肝脈沉而堅硬，這是怒火長久潛伏，肝木鬱結應該疏通。

用柴胡五錢，白芍藥、丹皮、梔子各三錢，甘草、桂枝各五分。

下午三到五點才服藥，還沒到傍晚就沉沉入睡，直到第二天午後還沒醒。他的兄長衷伯非常憂慮害怕。我說，睡覺時魂歸於肝。

三年沒能歸肝，疲勞已到極點，好比長久炎熱後得到清涼，快樂得忘了返回，不必擔心。到了夜裡才醒來，高興得無法自制。寫信來感謝說，積累的病患深重，自忖沒有活下去的道理。

三年的疾病，一劑藥就治好了，人不是木頭石頭，這刻骨銘心的感激之情，應當像江河一樣長久。

相國方禹修的夫人，受驚嚇後身體搖晃如同在車船上，睜開眼睛就眩暈，站起來要跌倒。眾人商議補虛化痰，多次用藥無效。我為她診脈，左手脈獨沉而堅牢。這是驚氣入心，瘀血作祟。

用大黃、穿山甲、歸尾、桃仁、降真香、蘇木、鬱金，一劑藥後瘀血排出，再服一劑又排出數升，不久痊癒。

邵武縣令何金陽的兒子，長期沉迷於讀書，日夜耗費精神，卻不知節制。

氣機暴逆陰精受損，形體因勞累而憔悴，夢中遺精，睡時出汗，而內裡像柴柵一樣阻塞。服藥多年，絲毫沒有效果。

不遠數千里來求醫，等我到時病情更重了。診他的脈，洪大而數，按下去極軟。這是中氣長期虛弱，反而被涼藥所苦。於是用歸脾湯加入肉桂一錢，人參五錢。當晚就睡得很沉。過了二十天，汗止精固。再用還少丹和補中益氣湯交替服用，幾個月後康復。

南都許輪所的孫女，十八歲，患有痰喘、身體虛弱。四月初診時，手太陰肺脈搏動有力應指，足少陰腎脈像爛棉絮一樣，這是水衰而火乘金。

我說，肺金以火為仇敵，現在脈象不浮澀反而洪大，賊脈出現了。腎水不能救，秋天就堪憂了。

到了八月初五再診，肺脈的洪大變為細小，腎脈的柔軟變為洪大。當年是戊午年，君火司天，按規律兩尺脈應當不應。現在尺脈應當不應反而大，寸脈應當浮大反而細。

經書說：「尺寸脈相反的會死。」何況肺脈如絲，懸空將要斷絕。

經書說：「脈象懸絕，十二日死。」我預測她的死期，應該在十六日。

然而能進食的會超過期限，不能進食的不到期限，因為她還能吃東西，所以應當超過期限。況且十六、十七兩天都是金日，能幫助她一線之氣，怎麼會立刻斷絕！十八日交寒露節氣，又逢火日。

經書說：「手太陰肺氣絕，丙日加重，丁日死亡。」寅時是氣血流注肺經的時候，不能流注則氣絕，必定死於十八日寅時。許輪所聽了，淚流滿面。因為還能吃東西，仍然不肯相信。果然到了十八日天未亮時去世。

福建的周東志，身體消瘦但食慾很好，突然腹部脹滿。大家都拘泥於他吃太多，不能運化，用檳榔、枳實、山楂、麥芽、神麴、厚朴治療，脹勢反而加重。

我根據他右手脈洪滑，知道是胃火，用石膏、黃連、山梔、木香、陳皮、酒蒸大黃，兩劑藥脹滿就止住了。

福建的太學生張仲輝，飲酒毫無節制，又喜歡吃瓜果，忽然患了泄瀉，從半夜到天亮，腹瀉二十多次。先用了分利的方法，沒有效；接著用燥濕的藥，反而更加沉重危急。

我因為他六脈都浮，於是想到經書說：「春天傷於風，夏天就會發生完穀不化的泄瀉。」非用發大汗的方法不能解除。用麻黃、升麻、乾葛、甘草、生薑煎服。原來的醫生嘲笑說，書生好奇，胡亂使用峻猛之藥。

麻黃是重劑，即使是在傷寒病中，也不可輕易使用，這是什麼證候，卻要用它來殺人嗎！張仲輝聽了猶豫不決。

不久後病情非常睏重，他感嘆說，我的命將要完了，姑且服下這劑藥，來期待萬一的希望。於是服藥後出汗，泄瀉立刻止住了。

白下的姚越甫，乙卯年秋天兩個兒子都因癆病去世，悲痛不止。

身體發熱、咳嗽，兩眼視物不清，腰腿無力，口吐清稀的涎沫，嘴唇上有白點。

有的用滋陰，有的用開鬱，有的用補中，有的用清火，各種藥都用過了，病情卻日益加重。

夜裡夢見去世的父親對他說，你的病已深，當今的醫生束手無策，非士材先生不能治療。醒來時是四更天，點燈來敲門求治。我診視他，左手脈數大無倫，右手脈沉緩無力。

這是傳屍病，有惡蟲侵蝕臟腑，如果不取出，絕無生路。

為他治療用加味芎歸血餘散加甘遂、天靈蓋，一起研成末，用向東生長的桃枝煎湯。在八月初二天未亮時，空腹調服。

到辰時巳時，排出像小老鼠一樣的蟲三枚，兩頭尖的蟲數枚。因為病人非常睏倦，趕快用人參一兩煎服。傍晚又服人參一兩。

第二天四更天，再用末藥減半服用，又排出兩頭尖的蟲數枚。

所排出的蟲，用烈火燒過，與雄黃末研勻，裝入瓶中密封，埋在偏僻無人行的地方。另外用峻補的藥半年逐漸痊癒。

江右給諫晏懷泉的如夫人，盛夏季節腹痛，自汗淋漓。用清火行氣的方法治療，都不對證。我診她的左脈澀，右脈濡。這是氣弱不能運行，血液因此阻滯罷了。

用人參、黃耆、生薑、肉桂、桃仁、歸尾、蘇木、玄胡索、鬱金，兩劑藥而痊癒。在盛夏時節卻用生薑、肉桂，這是捨棄時令而順從證候。

吏部少宰蔣恬庵，眼睛出現復視，手腳麻木不仁。有的用滋陰，有的用補土，有的用化痰，湯藥多次更換，始終沒有效驗。

我診他的寸口脈獨大，兩尺脈獨清，這是心腎不交。

用六味地黃丸的藥料配合補心丹做成煎液，總共服用六劑，復視就消失了，一個月後麻痹完全解除。再用十全大補丸服數斤，於是沒有復發。

給諫章魯齋，身體發癢且麻木，過了三天就出現像棋子那樣的黑色斑塊，大便疼痛，噁心嘔吐。一年之中，必定發作四五次。醫生用熱毒來治療，完全沒有效果。

我診他的脈，輕取則大，重按則緩，這是濕與風並存。

用荊芥、防風、羌活、獨活、蒼朮、白朮、茯苓、木通、川芎、當歸、黃耆、桔梗、甘草，十劑藥很快就見效。再用酒糊做成丸藥，人參湯送服，以杜絕病根。

襄陽郡侯於鑑如，酒後腹痛，時間久了痛處漸漸堅硬。我說，脈象大而長，而且搏擊手指，必定有堅硬的積塊。然而兩尺脈濡軟，不敢用峻猛的攻下藥。

先用四君子湯補足胃氣，然後給他攻積丸，腹瀉十多次，排出的都是黑色而韌硬的東西，但腹中的疼痛還沒有完全消除。

經書說：「大積大聚，雖然可以攻治，但攻到一半就停止。」只用補中益氣湯加蓬朮做成丸藥，服了兩個月就霍然痊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