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1）

小序：醫家的醫案，如同下棋者的棋譜，可以按照它來覆盤。然而如果使它變得晦澀又冗長，那又有什麼可取之處呢？

家父的醫案堆積如山，言詞簡潔而意義明確，確實足以窮盡脈象的變化。

謹慎選取數十則放在書末，藉此得以窺見軒轅、岐伯的診法，即使經過千百年，也如同在早晚之間。

新安吳文邃，眩暈已經三年，戰慄怕冷，躲在帳幕之內，好幾個妾室擁抱著他，在五月天卻還靠近火爐。多次服用生薑、桂枝，病情卻日益加重。從千里之外邀請我前往。為他診脈，浮取時脈象細小，沉取時搏動堅實。這是鬱火內伏，無法宣散透發的緣故。

用山梔子三錢、黃連二錢、黃柏一錢五分、柴胡一錢、甘草五分、生薑五片，趁熱趕緊喝下。

過了一會兒，怕冷的情況稍減，第二劑後就撤去火爐，過了一個月便能起身。再用六味丸加知母、黃蘗，以人參湯送服，兩個月後完全康復。

之所以能診斷文邃的病，是因為他雖然怕冷卻喜歡喝熱湯，雖然脈細卻按之搏指有力，明顯是內有真熱而外有假寒，熱到極點反而呈現出被克制之物的特性。用涼藥熱飲的方法，是針對內真寒而外假熱的方劑。

制臺張石林，小腿膝蓋腫痛，紅得像塗了丹砂。用了檳榔、木通、牛膝、薏苡仁等藥，接著又用蒼朮、黃柏，絲毫沒有效果。我為他診治說：「尺脈大而柔軟，病責在少陰。」

於是使用人參、地黃各三錢，麥門冬二錢，牡丹皮、牛膝、枸杞各三錢，沉香一錢。連續服用四劑後病情減輕，兩個月後康復。

蘇松道尊高玄圃，精神氣力不充足，雙腿酸軟。有的醫生用安神壯骨的藥，有的用補腎養陰的藥，有的用清熱祛濕的藥，始終沒有效果。請我為他診治。六脈平和，唯獨中焦的脈象澀而無力。這是脾土虛弱不能制水，濕氣流注於下焦。用補中益氣湯加蒼朮，十天就痊癒了。

凡是脈虛下陷的證候，誤服牛膝、薏苡仁、黃柏等向下引導的方劑，就會更加下陷，這就是先前用藥無效的原因。

車駕郎趙昌期，兩條手臂疼痛劇烈，兩手發燙。眾醫都認為脾主四肢，用清胃健脾的藥給他治療，到了第三天，小便顏色像淘米水。我說：「六脈都澀，喉嚨有喘鳴聲。」

《內經》說：「肺所生的病，會出現氣逆喘滿、臂痛、手掌發熱、小便顏色改變。」現在各種症狀都顯現出來，如同符節相合。

於是給予枳殼、桔梗各三錢，茯苓、知母各二錢，甘草一錢。一劑後疼痛減輕，第二劑後小便變清，第三劑就痊癒了。

太常卿胡慕東，形體與精神都很勞累，連續十天晚上眼睛都無法闔上，自己服用歸脾湯好幾劑；半夜看到鬼影，又服用蘇合丸也沒有效果。我說：「脈大而滑，這是痰氣膠著凝固的緣故。」

用二陳湯加枳實、蘇子，兩天服用四劑，沒有獲得痊癒。

再用人參湯送服滾痰丸，瀉下很多痰積，因此出現眩暈，然後用大劑量的六君子湯，服用一個月才安穩。

內臣趙榮庵，突然昏倒僕地，胸腹部硬滿，氣口脈獨自強盛，這是食厥。

用枳實、橘紅各二兩，煎成四碗湯藥，加少許食鹽，探吐出了很多東西。再用香砂平胃散，好幾劑才安定下來。

沔陽州學憲錢長玉的夫人，腹痛腸鳴，有的醫生當作怒傷肝氣來治療，有的當作蟲積血積來治療。

我去看她時，身體傴僂且氣喘吁吁，脈象弦而細，這是女子的疝氣。

用青木香、廣木香各一錢五分，川楝子、木通、肉桂、茴香各一錢，當歸、甘草各八分。一劑後見效，四劑後痊癒。

新安吳聲宏，沉迷於酒色，起身站立就會眩暈仆倒。我為他診脈，兩尺脈像爛棉絮一樣，左關脈弦而緊急。這個病是因為站立時行房，筋與骨都受損了。

聲宏拍手說：「先生胸中有明鏡，指下有神技，古代的扁鵲、倉公也不過如此。希望您好好救治我。」

給予萆薢蠲痹湯加龜版、虎骨、鹿茸，服用二十天後疼痛好像消失了。維揚孝廉王偉然，喜歡讀書，不因寒暑而荒廢。忽然嘔血大約一碗，沒吃藥就自己好了。偶爾坐談時請求我診視。

我說：「您的病雖然好了，但元氣本源日益虧損，必須小心保養守護，過了長夏才能安穩。」偉然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我對他的弟弟張甫說：「現在長公的神門脈快要脫離了，水不能勝火，在炎熱的夏季，恐怕將要去世了。」張甫說：「還有辦法挽救嗎？」

我說：「陽脈躁動而不鼓盛，陰脈衰弱而將要斷絕，即使有智慧的人，也無所適從。」果然到了六月十九日嘔血而死。

丹陽邑令王維凝，感染了傷寒，發汗瀉下之後邪氣已經解除了，卻時時發熱。有人說：「出汗後病情沒有隨汗衰退，是邪氣深重。」於是禁止他飲食，並且給予清涼的方劑。他睏倦到了極點，來向我求治。診他的脈象細小，按他的腹部柔軟。

這是邪氣已經除盡，正氣尚未恢復，穀氣沒有補充，陽明經失去滋養，不是病，是飢餓。病人無法說話，只是不斷點頭。用稀粥慢慢餵他，每天餵五六次。過了五天，沒吃藥就痊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