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吾嘗嘆今醫診病，鮮不以捷為工，即延醫者，亦以捷為能，何古今之不相若也。夫醫之診病，必以審慎為本。
白話
我曾感嘆當今醫生診治病症，幾乎沒有人不以快速為本事；即便是邀請醫生的人，也以快速為能耐，為什麼古今相差這麼大呢？醫生診治病症，必須以謹慎周詳為根本。
卷一
證治總綱
卷一／證治總綱31 句
原文
若捷於按脈，乃市醫苟且之為，班斷不如是。
白話
如果僅靠把脈就快速行事，那是市井庸醫苟且敷衍的行為，班固的論述不會這樣認為。
原文
每治病證，莫不以望、聞、問、切，細加討論，然後辨標本，別表裡、虛實之異，參四時寒暑之候，隨症定方。
白話
每當治療病證，無不是運用望診、聞診、問診、切診，仔細加以討論研究，然後辨別標本，分別表證裡證、虛證實證的不同，參考春夏秋冬寒暑季節的氣候變化，隨著症狀制定處方。
原文
雖不能盡合古聖之心傳，而可免私心自用之咎也。
白話
雖然不能完全符合古代聖賢的心法傳授，但可以避免獨斷專行、自以為是的過失。
原文
況近世之醫書，每多以補虛立論。至大實有羸狀故，因穢濁、實邪盤踞在內，既不得見而知之，又為宜補之說橫於心中，往往惑於假虛之病象，而人多以下為畏途矣，更有世之不明虛實之宜，乃不善用者之誤。
白話
何況近世的醫書，大多是主張補虛來立論。然而大實之證反而呈現虛弱的假象，因為穢濁的實邪盤踞在體內，既不能看見而得知，又被應當補虛的說法縈繞心頭，往往被虛假的病象所迷惑，因而世人多把用下法視為畏途，更有世人不明白虛實的治療原則，乃是不善於用藥者的過錯。
原文
恆見得時之醫，自保聲名，不肯輕用下法，及至病久正虛，方投輕下之劑，自無效應；至不得時之醫，遇有病症，急於求效，遂妄用下法以決裂。
白話
常見有名望的醫生，為了保全自己的聲名，不肯輕易使用下法，等到病久正氣已虛，才投以輕微的下劑，自然沒有效果；至於那些沒有名望的醫生，遇到病證，急於求取療效，於是妄用下法以致病情惡化。
原文
人見時醫用下而無效，庸醫用下而致禍，遂使假虛之證誤於溫補，而戕生多矣。
白話
世人見到名醫用下法無效，庸醫用下法反而招致禍患，於是使假虛的病證被錯誤地用溫補治療，因而傷害人命的情形就很多了。
原文
殊不思《內經》有有故無損之訓，仲景有急下存津之法。
白話
竟然不想想《黃帝內經》有「有病則病受之，則無損」的教誨，張仲景有急下存津的方法。
原文
如《傷寒論》之承氣、陷胸等湯，用之得當，立能轉危為安。
白話
如同《傷寒論》中的承氣湯、陷胸湯等方劑，使用得當，立即就能轉危為安。
原文
況邪入於裡、如賊踞畿輔內地，非邊遠之寇可比，急宜蕩除，然於腹裡地方，而行此兵凶戰危之事，務當操必勝之權而後可。
白話
何況邪氣侵入體內，如同盜賊占據京師附近的地區，不是邊遠地區的敵寇可以比擬的，應當緊急予以掃蕩清除，然而在腹地施行這種兇險的軍事行動，必須掌握必勝的把握才可以行動。
原文
今特將歷驗心得之法，和盤托出，以濟世人之危殆，而挽夭扎之慘也。
白話
現在特別將歷年經驗心得的方法，全部公開提出，以救濟世人的危難，挽回夭亡的慘況。
原文
蓋診脈不足憑，以脈有皮；惟看舌苔為準，則以苔無皮，顯而易見。
白話
大凡診脈不足以作為憑證，因為脈象有表裡之分容易產生假象；只有觀看舌苔才是最準確的標準，因為舌苔沒有表裡的遮蔽，明顯易見。
原文
大抵有濁垢黃膩無津之苔，凡見此苔，即用下法，一劑得手，繼之以輕重進退，以視濁苔之減否或退盡，而可以知邪之清淨，一目瞭然。
白話
大凡出現濁垢、黃膩、沒有津液的舌苔，一旦見到此苔，就使用下法，第一劑如果得手，隨後根據病情的輕重增減用藥，觀察濁苔是否減輕或完全退去，就可以知道邪氣是否清除乾淨，一目了然。
原文
又有一種或隱或現、或黃或灰之苔，當細看其苔，必浮不實，而必現濁垢之形，是為虛苔，慎勿誤用下法，以誤人者。
白話
又有一种若隐若现、或黄或灰的舌苔，應當仔細觀察此苔，必定是浮而不實的，且必定呈現濁垢的形態，這是虛苔，千萬不可誤用下法，以免延誤害人。
原文
近見讀書不達變通之醫，拘執《傷寒論》，泥於一日太陽，執定先表后里，概以日數傳經立言，昧於鬱伏內起之因，而不明常變之理；往往拘執脾胃宜於芳香溫燥、務戒苦寒攻削，乃未究立法之旨耳。
白話
近來見到一些讀書卻不通曉變通的醫生，固執地拘守《傷寒論》，死板地拘泥於一日太陽病，堅持先治表後治裡的原則，全部以天數來推論傳經的學說，不明白疾病有鬱伏、內發的原因，而不清楚常規與變化的道理；往往固執地堅持脾胃病適宜芳香溫燥、務必避免苦寒攻伐的說法，這是沒有深究立方用藥的原意罷了。
原文
即如東垣之補中升陽等方，是助其本也；仲景之承氣、陷胸等法，是祛其邪也。
白話
就像李東垣的補中益氣湯、升陽益氣等方劑，是用來扶助人體正氣的根本；張仲景的承氣湯、陷胸湯等治法，是用來祛除病邪的。
原文
然臟腑因邪氣而暫變者，尚在常理之中，更有變出非常，如老弱、幼稚之質，每有大實之證，竟須竣下，多劑而愈者；又有年當盛旺，而忽患虛寒；及向非強質，忽患大實者，往往有之。
白話
然而臟腑因為邪氣而暫時發生變化的情形，還在正常道理之中，更有變化出於常理之外的，例如年老體弱或年幼稚嫩的人，往往會有大實之證，竟然需要峻下法，服用多劑才能痊愈；又有年紀正當強盛之時，忽然患了虛寒之證；以及向來不是強健體質，忽然患了大實之證的，往往都有這樣的情況。
原文
或謂病患由於化氣而成，其化實、化虛、化寒、化熱，皆未可常理測焉，臨症不可拘守恆情，尤不可固執成見，要在辨證的而用藥當，方克有濟。
白話
有人說病患是由於化氣而形成的，其中化為實、化為虛、化為寒、化為熱，都不能以常理來推測，臨症時不可拘泥固守常規，尤其不可固執既有的成見，關鍵在於準確辨證而用藥恰當，這樣才能有幫助。
原文
惟病之已成，雖有良工，終不能保其十全，欲求最上之道，莫妙於治其未病。大凡疾病，雖發於一朝，已實釀於多日。
白話
只是疾病已經形成，雖然有高明的醫生，最終也不能保證完全康復，想要得到最上等的治法，沒有比在疾病還未發生時就加以防治更好的了。大凡疾病，雖然發作於某一天，其實早已蘊釀了很多天。
原文
若於未發之先，必呈於形色，遇明眼人預為治療，可期消患於未萌也。
白話
如果在疾病還沒有發作之前，必定會表現在形體神色上，遇上眼光敏銳的醫生提前進行治療，就可以期望在疾病還未萌發時就消除它。
原文
至於病勢已減，末後調攝尤宜加慎，既勿留邪遺患，更忌過劑損正，均關至要。
白話
至於病情已經減輕的後期，調養護理尤其應當更加謹慎，既不要留下病邪而遺留後患，更要避免用藥過量而損傷正氣，都是非常重要的關鍵。
原文
惟膏丸本為緩調善後之用，然亦當知緩急，細察精詳。
白話
只是膏方和丸劑本來是作為緩慢調養、善後使用的，然而也應當知道病情的輕重緩急，仔細觀察、精確診察。
原文
若正氣已復，即宜停止，防久而增氣，反生他患，切勿以補益之劑，可以久服。
白話
如果正氣已經恢復，就應當停止服藥，防止長期服用反而增加氣機的偏盛，反而生出其他的病患，千萬不要認為補益的藥劑可以長期服用。
原文
總之，無病不宜以藥餌為調養，非徒無益，而反有損，以其藥性各有偏執故也。仍須研究經文，握陰陽之綱領，最為簡捷。
白話
總之，沒有疾病就不適宜用藥物來調養身體，不僅沒有好處，反而會有損害，因為藥物的性味各有偏頗的緣故。仍然應當研究經典的義理，掌握陰陽的綱要和要領，才是最為簡便直接的方法。
原文
譬如傷於食者，若無陰陽偏盛之變，不過暫時悶脹，捐谷一日即消；倘陰寒鬱抑，則所停之食，為水中之冰矣；若溫熱鬱伏，則所傷之食，為爐中之炭矣。無形附著有質，有質助其無形，病患成矣。
白話
比如因傷於飲食而致病的人，如果沒有陰陽偏盛的變化，只不過是暫時感到悶脹不通，停止進食一天就會消散；倘若陰寒之氣鬱結壓抑，那麼停滯的食物就像水中的冰塊一样了；如果溫熱之氣蘊伏，那麼所傷的食物就像爐中的炭火一样了。無形的氣附著在有形的食物上，有形的食物助長無形的病氣，疾病就形成了。
原文
至於血之瘀，有寒凝、熱結之因；蛔之動，有大寒、大熱之分。
白話
至於血液的瘀滞，有因寒邪凝結、熱邪搏結的不同原因；蛔蟲的擾動，有大寒、大熱的分別。
原文
一切疾病，或由天時感化，或因情志感傷，或本質偏虛，其成者皆歸二氣為本，明乎《內經》云：「水火者，陰陽之徵兆也；寒熱者，陰陽之性氣也」，乃得由博反約之道焉。
白話
一切疾病，有的由天時氣候的感化，有的因情緒心志的感傷，有的因為體質本身偏於虛弱，它們的形成都以陰陽二氣為根本，明瞭《黃帝內經》所說的：「水火，是陰陽的徵兆；寒熱，是陰陽的性氣」，這才算是得到了從博學返歸約略的道理。
原文
若欲明醫理之淵微，必先考審《素問》、《靈樞》之秘，熟讀仲景《傷寒》之旨，自有左右逢源之妙，非徒恃於陰陽五行，創滋陰、溫補之法，以八味、六味湯丸加減變化，誤人非淺。
白話
如果想要明瞭醫理的深奧精微，必須先考察探究《素問》、《靈樞》的奧秘，熟讀張仲景《傷寒論》的義旨，自然會有左右逢源的妙處，不能只是依恃陰陽五行的理論，創立滋陰、溫補的方法，用八味丸、六味湯等方劑隨意加減變化，這樣貽誤世人就不是輕淺的了。
原文
余所論方法，皆為挽回溫補之弊而設，亦不得已也，非欲與時醫爭名，亦不欲妄議著作書者之過，而實欲明虛實，別標本，以為壽世濟人之殷鑑也可。
白話
我所論述的這些方法，都是為了挽回濫用溫補的弊端而設立的，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並非要與當代的醫生爭奪名聲，也不想妄加議論寫書之人的過失，而實際上是想闡明虛實的辨別，分清標本的主次，作為延年益壽、救助世人的一個重要借鑑啊。
原文
瀾按：先生著作書時，當崇禎甲申以前，正四方擾亂之日。其所謂溫補為害，乃隱斥薛立齋之誤。
白話
沈瀾按：先生寫這部書的時候，在崇禎甲申年之前，正是四方動亂的時期。先生所說的溫補的危害，是暗中指責薛立齋的錯誤。
原文
其時士大夫惑於溫補，致誤者多，先生所不明言者，恐傷時而招尤，藉以避世俗之忌，而以明虛實、別標本，為壽世濟人之朮、不啻大聲疾呼，其心可謂仁焉。
白話
那時的士大夫被溫補之說所迷惑，因而延誤治療的很多，先生之所以不公開說明，是怕傷害時局而招來非議，藉此來避免世俗的忌諱，而用闡明虛實、分別標本，作為延年益壽、救助世人的方法，這簡直就像是大聲疾呼一般，先生的心意可以說是仁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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