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方舉要（1）

古人所制定的各種藥方，何嘗不能靈活地運用呢？因為藥方必定詳細說明它所治療的病症，這是為了適宜對症來使用它。

然而在藥方之中有所加減，就立即顯示出變通運用的奧妙，這就是藥方的本體是固定的，而運用卻是靈活的。

所以，無論是病症不完全符合藥方所指示的範圍，本來就應當有所加減；即使病症完全相符，但病情有輕重緩急的分別，那麼藥方中藥物的君臣配伍也應有適當的調整，怎麼能夠拘泥於古方而不知道如何妥善運用呢？現在我私下簡略舉例一二，來推廣「體方用圓」的意義。

嘗試用「四逆湯」來說明：炙甘草二兩，炮薑一兩，人參五錢，生附子五錢，這是原方的劑量。

如果病人左手關脈、尺脈的臟脈平穩正常，右手關脈、尺脈呈現弦急，這是逆脈，屬於右腎真陽衰弱。好比天氣嚴寒，房間裡沒有火而寒氣自然產生，這並非左腎陰寒來剋制火土的狀況。雖然陽火虧虛衰弱，但尚未脫離本位；陽氣雖然困乏，但還沒有浮越於外；嘴脣舌頭雖然不夠滋潤，但還未至於乾枯；手腳雖然怕冷，但還未至於冰冷。這種情況可以按照原方的劑量，將生附子改為熟附子，這樣非常妥當。

如果加上口角流涎、手腳冰冷，明顯是內在陽虛招致外在寒邪侵犯，陰寒之氣稍微偏重，適宜用炮薑作為君藥，熟附子次之，人參、甘草又次之。

如果是舌頭濕潤、口水多，這是元陽被濕氣所困，如果仍然以甘草為君藥，必定會引起嘔吐，適宜偏重使用乾薑、附子來救治真元之氣就可以了。

如果氣息冰冷，四肢厥逆，像坐在冰冷的泉水中一樣，牙關緊閉，頸部青筋粗大，左右手的關脈、尺脈都呈現浮而無力的革脈，緊急、梗滯、橫逆的形象顯著，這是真元之氣即將滅絕的純陰寒冷證候。所有滋潤的藥物都不適宜加入，恐怕會引導陰寒之氣向上侵犯，導致呼吸通道阻塞，那麼嘔吐、腹瀉的症狀就會發生。這種情況適宜用生附子作為君藥。

如果上嘴脣紅而乾枯，舌根沒有舌苔，肌肉色黑、稍微口渴但舌頭濕潤的，還可以救治；如果舌頭乾澀像鉤子一樣，舌面粗糙、口渴非常嚴重，喜歡喝滾燙的開水，但不能多喝，喝完後仍然口渴如故，這是元氣虧虛、津液耗竭。手腳微溫，懶得吃東西，氣息短少，按理應當偏重補益元陽。藥方應取人參為君藥，炙甘草次之，乾薑、附子再次之，同時補益真陽來生長元陽。這樣運用藥方，是多麼靈活啊！

又比如「六味地黃湯」，如果病人左手關脈、尺脈的臟脈洪大而澀滯，或者浮取虛弱無力，右手關脈、尺脈的臟脈真正是緩而有力的，這是心火強、脾土旺，導致腎水虧虛、陰液受損。這種情況適宜用本方中的地黃作為君藥。

如果左手關脈、尺脈的臟脈稍微平穩，唯獨右手關脈的臟脈細弱無力，適宜用山藥作為君藥，地黃則經過炮製並減少用量。如果夾雜痰濕而小便不暢利的，適宜用茯苓作為君藥。

如果右手關脈（脾脈）緩而滑，或者浮取數而有力，夾雜火邪而小便短少色紅的，適宜用澤瀉作為君藥。

如果右手關脈、尺脈的臟脈沉取數而有力，左手關脈、尺脈的臟脈微弱而缺乏神氣，這是心火旺盛、腎水虧虛，適宜用牡丹皮作為君藥。

如果右手關脈、尺脈的臟脈和緩而有力，唯獨左手關脈（肝脈）微弱，或者寬鬆散漫而缺乏神氣。這個人平時手腳之間會抽筋，上顎和舌根在夜間乾燥，兩側脅肋經常感覺緊張，像痛又像脹，這是因為血虛導致肝氣不能收斂，適宜用山茱萸作為君藥。這樣運用藥方，又是多麼靈活啊！

其餘的古方湯劑能夠仿照這兩種思路來變化運用，自然就能體會到靈活變通的方法了。

既然掌握了靈活變通，再以正確的理論作為引導，以權宜之計來輔助，以法度來施行，那麼運用起來沒有不恰當的，恰當了就沒有不見效的。

至於《內經》中的方法，極其神妙、極其變化、極其圓融、極其靈活，就是大、小、緩、急、奇、偶、復這七種方劑類型。

張仲景因此創立了一百一十三個藥方，全部遵循這個法則，後代稱之為「祖方」。

醫生臨證時要仔細觀察病症是合病、並病還是直中，邪氣與正氣的虛實、病程的長短，然後選取大、小、緩、急、奇、偶、復這七方中的一種，對應脈象來主治，分配藥物的品味，確定君臣佐使的關係，控制劑量的輕重，決定是採取攻邪還是守正的策略，是分治還是合治，是進攻還是調和。勝敗的掌握在於我的規劃範圍，藥力的發揮則在於藥物本身，務求用藥恰當就可以了。

如果病邪直接侵犯某一條經脈，適宜採用一位君藥、一位臣藥的配伍，這是「奇方」的規制。選取一味專門針對該經脈、對應該病症的藥物作為君藥，並加重其劑量，這稱為「大方」。

同時還要另外挑選兩味與君藥同性質、同氣味的藥物，劑量減半作為臣藥來輔助君藥。不使用佐藥，以免牽制君藥強勢進入的力量；不使用使藥，恐怕會先驚動了像守關拒敵一樣的病邪。專門選取像飛騎猛將一樣的藥物，勇往直前，攻擊病邪沒有防備的地方，出其不意。

如果病邪損傷了兩條經脈，稱為「並病」。病人表現出兩條經脈的病症，且程度相當，如同兩位強者爭奪一個國家。藥方應採用兩位君藥、四位臣藥的配伍，這是「偶方」的規制。選取兩味專門針對經脈、對應病症的藥物，一味作為此經的君藥，一味作為彼經的君藥，這兩味藥的劑量務必均等且要重，作為「大方」。同時還要另外挑選兩味與君藥同性質、同氣味的藥物，劑量減半作為臣藥，用來輔助那一位君藥，以攻擊那一條經脈的病邪；輔助這一位君藥，以攻擊這一條經脈的病邪。同樣不使用佐藥和使藥。

如果遇到危險嚴重的逆證，應該將君藥和臣藥分開放在幾個罐子裡另外煎煮，離火稍微冷卻後再混合服用，這樣的效果會特別快。

至於「合病」，又有兩經合病和三經合病的區別。假如是兩經合病，其中一條經脈的病重而症狀多，另一條經脈的病輕而症狀少。藥方應採用兩位君藥、三位臣藥的配伍，這是「奇方」的規制。選取兩味專門針對經脈、對應病症的藥物，一味作為此經的君藥，一味作為彼經的君藥，這兩味藥的劑量都要均等且要重，作為「大方」。然後再選取與此經君藥同氣味的兩味藥，劑量減半作為臣藥，輔助此經君藥來攻擊病症較重經脈的病邪；再挑選與彼經君藥同氣味的一味藥，劑量減半作為臣藥，輔助彼經君藥來攻擊病症較輕經脈的病邪。同樣不使用佐藥和使藥，意義與前面相同。

如果是三經合病，其中有兩條經脈的病症程度相當且較重較多，另一條經脈的病症稍微差一些且較輕較少，適宜在「並病」的藥方（君二臣四）內，再加入兩位臣藥，分別攻擊那最輕的一條經脈的病邪，這就是君二臣六的配伍。

如果一條經脈的病症特別重，而另外兩條經脈的病症都輕且程度相等，那麼就應該改用一位君藥來治療那特別重的經脈，用四位臣藥分別攻擊那兩條程度相等的輕症經脈，這就是君一臣四的「偶方」規制。

如果一條經脈的病症重而多，一條經脈的病症略少，還有一條經脈的病症最輕，適宜用一位君藥、兩位臣藥來治療那條重的經脈；用一位君藥、一位臣藥來治療那條略少的經脈；用一位君藥、一位臣藥來治療那條最輕的經脈。這總體上也是君二臣四的「偶方」規制。

然而，並病和合病，病情重的固然多，但病情輕的也不少。病情重的，方劑的規制可以像前面所訂立的那樣；病情稍微輕一些的，就應當縮小方劑的規模，採用偶方的規制，例如君二臣六這類的配伍。

病情輕的，適宜在方劑中加入佐藥。假如先前病情重，服用大方的重劑之後，病症逐漸減輕的，也可以給予小方的輕劑。

凡是治療頭面、耳、目、口、鼻、齒、舌、上顎、手、胸、背、肺、心、肝、膽、咽、喉、膈、心包絡、胸中、膻中等部位（屬上焦、近於表）的疾病，藥方適宜採用「奇方」的規制。《內經》說：「病位近的，用奇方」，就是這個意思。

凡是治療脾、胃、兩腎、命門、丹田、腹中、大腸、小腸、膀胱、陰部、大腿、膝蓋、足部、大小便通道等部位（屬下焦、遠於表）的疾病，藥方適宜採用「偶方」的規制。《內經》說：「病位遠的，用偶方」，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