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問篇（3）

一、耳聾有輕重之分。輕微的病情較輕，嚴重的病情較重。如果隨著治療逐漸減輕，可以觀察到病情逐漸好轉；如果加重，病情也隨之加重；如果病情發展到極度耳聾，甚至完全聽不到聲音，這確實是精氣脫失的症狀。我經歷過數人，都到了無法治療的地步。

詢問口渴與不口渴，可以觀察裡證的寒熱，而虛實的辨別，也從中可以看出。

凡是內熱很嚴重，就會非常口渴，喜歡不停地喝冰水，而且腹部堅硬、大便乾結，脈象實而氣勢壯盛的，這是陽證。

一、凡是雖然口渴，但喜歡熱飲不喜歡冷飲的，這不是火證，可以知道是中寒。既然不是火證，為什麼會口渴？這是因為水液虧虛的緣故。

一、凡是病人問他是否口渴，他會說口渴；問他是否想喝湯水，他會說不想。

這是因為體內沒有邪火，所以不想喝湯水；真陰在內虧虛，所以口中沒有津液。這是口乾，不是口渴，不可以把口乾當作口渴來治療。

一、凡是陽邪雖然旺盛，但真陰又虛弱的，不可以因為他火盛喜歡冷飲，就說是實熱。

這是因為體內水液不足，想要得到外來的水來補助，水液枯竭、精氣虧損，真陰乾枯了，必須結合脈象和證候仔細觀察，這裡稍有差錯，生死立刻就能判斷。

我曾治療過垂危最嚴重的傷寒有這種情況的，常常用峻補的藥劑，浸泡冷卻後服用，或者用冰水、參附的藥劑，交替連續使用，救活了很多人。

普通人見了，都認為奇怪，不知道道理本來就是這樣，有什麼奇怪的呢？

然而必須是乾渴燥結非常嚴重的，才可以將參附與涼水一起使用，如果沒有實結，不可以給水。

脈象和面色，是血氣的影子，形體端正則影子端正，形體邪惡則影子邪惡，疾病產生於體內，那麼脈象和面色必定表現在外。所以凡是診察疾病的人，必須先明白脈象和面色。

但是脈象和面色的道理，不是幾句話能說完的，所以掌握其要點，就在於陰陽虛實四個方面而已，這四個方面沒有差錯，就盡善盡美了。

至於脈法的辨別，以洪滑的脈象為實為陽；微弱的脈象為虛為陰，這是不用說的。然而張仲景說：如果脈象浮大，是氣實血虛。

陶節庵說：不論脈象的浮沉大小，只要手指下感覺無力，重按完全沒有，就是陰證。

《內經》認為脈象大四倍以上是關脈，都屬於真虛，這說明滑大的脈象未必就是陽證。

形體面色的辨別，以紅黃色為實熱，青黑色為陰寒，而面色赤紅如戴陽的，是陰不足，這說明紅赤未必就是實熱。

總之，探求脈象的道理，應當以有力無力來辨別陰陽，以有神無神來觀察虛實。

和緩的脈象，是元氣的來臨；強勁峻急的脈象，是邪氣的到來。

病情處於危險的時候，只要用這個來觀察元氣的盛衰、邪正的進退，那麼死生的關鍵，全在這裡。這個道理非常精微，說起來不容易，姑且說其要點，以表明凡是想要診病的人，既然得到了病因，又必須觀察脈象面色，辨別聲音，綜合參照來探求，那麼虛實陰陽，才有真實的依據，否則得到這個失去那個，把錯誤當成正確。醫家的弊病，沒有比這個更嚴重的了，不可忽視啊。

凡是制定方劑使用藥物，是醫家開手操作的第一要務。而胸中的神妙見解，必須在這個時候發揮出來。

如果不知道氣味的作用，一定是他的藥性還沒有精通，不能取得療效，哪裡有什麼神妙呢？

這裡面最有玄妙，不要認為它淺顯容易知道，而不加以留意。

我少年時，每當要用藥，必定逐件仔細品嘗，既已得到其中的道理，受益無窮。

一、氣味有陰陽。陰性的下降，陽性的上升；陰性的安靜，陽性的活動；陰性的柔和，陽性的剛強；陰性的怯弱，陽性的勇敢；陰主精，陽主氣；它們對於善惡喜惡，都有微妙的效用，不可不仔細觀察。

一、氣味的升降。上升的浮而散，下降的沉而利。適宜上升的不要下降，適宜下降的不要上升。

一、氣味的動靜。靜的守護，動的走竄，走竄的可以運行，守護的可以安定。

一、氣味的剛柔。柔和的純粹而緩慢，剛強的躁動而急迫，純粹的可以調和，躁動的可以劫奪。然而沒有剛強不足以去除暴虐，沒有柔和不足以輔助剛強。

一、氣味的勇怯。勇敢的直接到達病所，可以依靠它出奇制勝；怯弱的用來周全，藉助它平安。

一、氣味中主氣的，有能成為精的母親；主精的，有能成為氣的根基。

或者陰中的陽，能動血中的氣；或者陽中的陰，能照顧氣中的精。

一、氣味有善惡。善的稟性馴良，完全值得選用；惡的氣味殘忍凶狠，何必接近它呢？

一、氣味有喜惡。有本性的喜惡，有一時的喜惡。

喜歡的相宜，取得療效尤其容易；厭惡的有所忌諱，不必勉強投用。見解確定雖然事情不難，也須要明哲保身不要招來怨恨。「明哲」二字，是為了見機自保。醫生怕的是不明，明白則治病有什麼難呢？而所怕的，在於人情世故。

人事的變化，無法形容，如果我有獨到的見解，哪裡是他們所能知道的，假使他們果真知道，就會自己去做了，何必藉助於我呢？

而每當病情臨近危重，還有人抱著淺見，從旁指示說，某藥可用，某藥不可用，說重的太過，說輕的不足，倘若一旦不合他的意，必定會有後話，這是應當見機的第一種情況。

有雜亂用藥不專一的，早上找王醫生晚上找李醫生，主見不定，即使藥物已經對證，而他不知不覺，忽然被別人的話迷惑，放棄這個羨慕那個，凡是後來到的醫生，想要顯示自己的長處，必定談論前醫的短處，等到治療失敗，反而嫁禍讒言，這是應當見機的第二種情況。

有病入膏肓，勢必難以治療，而憐憫他的苦苦哀求，勉強動手，在這個時候，如果不是破格出奇，怎麼能救急？

倘若出奇沒有功效，只是讓人驚駭，事後也會招來非議，這是應當見機的第三種情況。

或者有是非的場所、爭鬥的地方，幸災樂禍、利害相關的人，接近恐怕會牽涉其害，這是應當見機的第四種情況。

有輕視醫術重視巫術，可有可無，徒然借用醫生的名義，來盡人事，還有鄉村鄙陋的人，不把病人的病當作懇求，反而說是為我作興，唉，實在可笑，這種互相輕視誰更厲害？這是應當見機的第五種情況。

有議論繁雜的，有親友想要爭功的，有內部情況不協調的，有任性反覆的，都是醫家最忌諱的，這是應當見機的第六種情況。

凡是這六種情況，都應當默默記住，而在官紳之間，尤其應當加倍留意，因為恐怕他們不認為有功，反而認為有罪，從哪裡去辯解呢？

這雖然說是盡我的心力，並非不好生，然而形勢不由我控制，不得不見機進退，這是明哲保身、自我治理，所必不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