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疑

王叔和的《脈經》說：心臟的部位在左手關前就是這個位置，與手太陽小腸經構成表裡關係，配合小腸作為六腑之一，會合於上焦。

肺臟的部位在右手關前寸口就是這個位置，與手陽明大腸經構成表裡關係，配合大腸作為六腑之一，會合於上焦。

《脈決》說：心與小腸位居左寸，肺與大腸位居右寸。（引證。）

慎庵按語：《脈決》是高陽生假借王叔和之名而寫成的書，其中荒謬錯誤之處不止一處，而戴氏已經刊正其中的缺失了。

然而其臟腑分屬寸關尺，都是依據王叔和《脈經》所說的，在王氏的理論中，是從經脈相接、絡脈互交、表裡合一的角度來論述，而將大小腸分屬兩寸，與心肺同樣診察，後人都遵從這個說法，從晉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並沒有其他異議。

自從滑壽註釋《內經》，以大小腸處於腹中，三陰經的病變，有關於膀胱、大小腸的，兩尺也可以憑診察而主治其病，但並未指定二腑應附屬於兩尺診察。

即使是《樞要》這部專門論述切脈診察的著作，其左右手配合臟腑的部位，都是遵照《脈經》，大小腸分屬於兩寸，並沒有附屬於尺部診察的說法。

即使是汪機的《外科理例》，稱讚其有千古獨到的見解，也只是說二腑在下焦的病可以憑尺脈診察，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在吳崑的《脈語》中，也說王氏根據絡脈理論，大小腸附屬診察於二寸是有根據的，並再次引用經典來證明。

為了不悖逆於古人，考證明季以前各名家，都遵循古代診察方法，為什麼後世各家忽然宣稱應當附屬診察於尺部呢？實在是滑壽的言論，有以啟發他們。

讀書人生於千百年之後，卻想推翻千百年來大家都信從的定案，而讓人們信從自己來標新立異，誰會相信呢？我這樣的後學怎敢輕易議論前輩？然而心中不能沒有疑問，請讓我陳述己見。

天地因陰陽升降而形成晝夜，五行輪流運轉而形成歲時，都是一氣流行所產生的結果。

人體是一個小天地，十二經脈、十五絡脈、二十七氣，相隨上下運行不息，形體得以常存，也是依靠這一股氣流行而無間斷。雖然有二十七氣的分別，原本不過是一氣流行所化，隨所在部位而給予不同的名稱，所以經脈的通流，必定由氣來推動。

肺主宰諸氣，而朝會百脈，所以十二經之氣都會聚於此，然後再分布到各條經脈。

經氣所到之處，臟氣也隨之到達，所以十二經的邪正虛實，都可以用手太陰一經來統一診察，因為這裡診察的是臟腑之氣，不是診察臟腑的形體本身。

而西昌的喻嘉言，又怎麼能因為大小腸腑體居於下焦，被濁陰之氣所灌注，就不能與上焦清陽之臟同列於兩寸診察，而一定要壓抑它，勉強附屬於尺部呢？

胃是一個大腑，十二經都稟受胃氣，胃是清濁升降的樞紐，它遊溢的精氣向上輸送到肺，從清道歸入經隧，在體內運行都是清氣，所以《內經》說：清者為營。

其中濁陰之氣歸於六腑，這就是傳導運化之降氣，都隨大小便向下排泄，從二陰而出於下。在經脈中流行的清氣，各自行走其道，涇渭分明。《內經》說：清陽之氣出於上竅，濁陰之氣歸於六腑。

清氣上升，濁氣下降，乃是天然的妙理。況且濁陰下降而行於腹內，上下有重重膈膜遮蔽，不使清濁之氣相互侵犯；清陽上升而行於經隧中，內外有層層肌肉護衛，不容侵入，就像山重水複的屏障隔離，兩不相干，有什麼會相互混淆呢？

喻嘉言不以氣的清濁來論述脈象，反而以臟腑的清濁來分置脈位，他的見識也不正確了。

而且十二經流行於上下，起始於肺，終止於肝，再從肝起始於肺，晝夜五十個循環周遍全身，都是由此手太陰一經，同條共貫，循環無端。

在十二經流行的順序中，從肺傳大腸、胃、脾、心、小腸、膀胱、腎、心包絡、三焦、膽、肝，到肝再傳回肺，依次遞傳為一個循環。其中營氣流注於肺，就是肺經之氣；從肺傳大腸，就是大腸之氣；各經的傳注都是如此，所謂隨地而改變名稱的就是這個道理。

經氣所到之處，臟氣即從內應於外，病症也會在指下明顯呈現，聲音與氣息相互感應，這是自然的道理。結合症狀來判斷疾病，那麼表裡虛實，沒有不清楚明了的。

觀察臟腑流行的經氣，都是表裡相承，一氣流行，由此可以驗證，經脈相接，絡脈互交，表裡合一，應當分診察於寸部是毫無疑問的。

喻嘉言言辭犀利，信筆暢談，不顧天荒地老，發表這番沒有根據的議論，來貽誤後人嗎。

而且肺與大腸，表裡相傳，其經脈交會，都在兩手大指的末端，從外側手太陰肺經的少商穴，接手陽明大腸經的商陽穴而下，表裡二經相互聯絡。

心與小腸表裡相傳，其經脈交會，都在兩手小指的末端，從內側手少陰心經的少衝穴，接手太陽小腸經的少澤穴而下，表裡二經相互聯絡。經絡都在這裡交會，那麼經氣也沒有比這裡更旺盛的，二腑反而不在寸部診察，而候於尺部，這個道理實在不可理解，不能不產生疑問。

何不看看水匯聚分流的地方，其水勢比上游更加湍急，因為水聚會在這裡，氣也必定旺盛於此的緣故。

脈的流行，就像水一樣，性質也相同。況且寸脈位於魚際之後，肌膚淺薄，脈容易呈現形狀，手指一按就能得到，所以《難經》有三菽、六菽的說法，是指下指輕取、重取的意義。

尺脈位居關後，肌肉隆起，脈道沉下，所以必須推筋至骨，重取才能摸到。脈道本來是平坦的，因為肌肉豐厚，脈才自然沉下，並非脈道有高低起伏。況且在這個沉下豐厚的位置，左邊診察腎、膀胱、小腸三經的脈，右邊診察腎、命門、三焦、大腸的脈，這能不模糊指下、貽誤後學嗎？

所以我認為，在氣旺盛而淺露的區域，經絡交互的地方，反而專門診察臟氣而忽略腑氣；一定要在這個深厚沉下模糊的地方，而診察三經的脈象，那麼不出差錯的恐怕很少了。

各位先生，都是我所景仰嚮往的人，讀他們的書，私淑他們已經很久了。

唯獨這一個問題，不能不對各位先生同聲附和滑壽的做法提出質疑。何況各位先生的論述，都是泛泛而談、不夠切實，反而沒有實際根據，反不如王氏根據絡脈而確定診察位置，接近道理而有根據。

如今我閱歷多年，都依照古代診察方法，配合症狀施治都有效果，有效果就說明有道理，自然不會錯誤。

所以我用我的愚見，不能跟從各位先生而偏袒他們的私心，寫下《存疑》一篇，向天下君子求教指正。

如果能夠大破藩籬，進而指教我，這是我的大幸，對此寄予深厚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