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11）

七十六難問道：什麼是補法和瀉法？應當使用補法的時候，從哪裡獲取氣？應當使用瀉法的時候，把氣安置到哪裡？

回答是：應當用補法時，從衛氣中獲取氣；應當用瀉法時，從營氣中排出氣。

如果陽氣不足而陰氣有餘，應當先補陽氣，然後再瀉陰氣；如果陰氣不足而陽氣有餘，應當先補陰氣，然後再瀉陽氣，這樣營氣和衛氣就能暢通運行。這就是其中的要點。

《靈樞》第五十二篇說：不循經脈運行的輕浮之氣稱為衛氣，那運行在經脈中的精華之氣稱為營氣。

大概補法就是選取不循經脈的衛氣，來補充虛弱的地方；瀉法就是從營氣中排出其氣而不使用。置，就像是拋棄、放置的置。

然而人的疾病，虛證和實證各不相同；補法和瀉法的原則，也不是單一的。

因此，陽氣不足而陰氣有餘，就先用補法治陽，然後用瀉法治陰來調和它；陰氣不足而陽氣有餘，就先用補法治陰，然後用瀉法治陽來調和它。這樣營氣和衛氣自然就能暢通運行了。補法和瀉法的具體方法記載在下面的篇章中。

七十七難問道：醫經上說，高明的醫生在疾病尚未形成時就治療，普通的醫生在疾病已經形成後才治療，這是什麼意思呢？

回答是：所謂「治未病」，就是看到肝臟有病，就知道肝病將會傳變到脾臟，所以預先充實脾臟的氣，不讓它受到肝臟病邪的侵襲，因此稱之為「治未病」。

普通的醫者，看到肝臟的病，不懂得疾病會傳變的道理，只專心治療肝臟，所以稱之為「治已病」。

看到肝臟有病，預先充實脾臟，使病邪無處侵入，這就是治療未發生的疾病，這樣做的是高明的醫生。

看到肝臟有病，只專心治療肝臟，這是治療已經發生的疾病，這樣做的是普通的醫生。

《靈樞》第五十五篇說：高明的醫生在疾病尚未發生時就用針刺治療，次一等的醫生在病邪尚未旺盛時用針刺治療，再次一等的醫生在病邪已經衰退時用針刺治療。

低劣的醫生在病邪剛剛侵襲時用針刺治療，或者在病人的形體表現盛實時用針刺治療，或者是在病證表現與脈象相反時用針刺治療。

所以說：正當病邪旺盛的時候，不要輕易用針刺去損耗它，要等到病勢衰退時再用針刺，這樣治療必定能夠成功。因此說：高明的醫生治療未發生的疾病，不治療已經形成的疾病。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七十八難問道：針刺有補法和瀉法，這是什麼意思？回答是：補瀉的方法，不一定非要配合呼吸來進針和出針。精通針術的人信賴他的左手（來輔助），不懂針術的人則信賴他的右手（來操作）。

在進行針刺的時候，先用左手按壓所要針刺的滎穴或俞穴所在之處，用手指彈動並鼓起皮膚，用指甲掐按使穴位顯露，等到針下的氣到來，感覺就像動脈搏動一樣，順著這個時機將針刺入。針下得氣後，順勢推動針體向內深入，這叫做補法；轉動針體並向外提拉，這叫做瀉法。如果沒有得氣，對於男性病人就淺刺在衛分，對於女性病人就深刺在營分。如果還是不得氣，這稱為「十死不治」，是難以救治的。

「彈而努之」，是說要像鼓足勇氣一樣使穴位處的皮膚緊張起來。努，讀音像「怒」。「爪而下之」，是用指甲稍微用力掐按。這些都是為了引導針下的氣到來。當氣到達手指下時，感覺像動脈搏動一樣，就趁著這個氣到的時機進行針刺。「順」，有順著、趁著的意思。停針等待氣到，氣到後針體會動，這就是得氣。順勢推針向內，這叫做補法。轉動針體並向外提拉，這叫做瀉法。這是秦越人的心法，不是配合呼吸來進出針的，道理本來就是這樣。

如果停針等待氣至，等了很久氣還是不來，對於男性病人就在淺處（衛氣所行的部位）留針等待，對於女性病人就在深處（營氣所行的部位）留針等待。如果這樣做了還是不得氣，這就說明這個病終究是無法治癒的了。篇章中前後兩個「氣」字意思不同，不能不加以辨別。

前面所說的「氣之來如動脈狀」，是指在針刺之前，用左手候測到的氣。後面所說的「得氣」和「不得氣」，是指針下所候測到的氣。這本來是兩個不同的環節。周仲立卻說：凡是候氣，左手應該稍微用點力。

如果候測不到氣，那麼對於男性（病人）就用較輕的手力，在衛氣所行的層次去候氣；對於女性（病人）就用較重的手力，在營氣所行的層次去候氣。

這樣做既違反了（候氣先後）的區分，又不明白停針待氣的道理，還能根據什麼來進行補瀉呢？

七十九難問道：醫經上說，迎著它（邪氣）的去向而瀉奪它，怎能不使實邪轉虛呢？順著它（正氣）的來向而補助它，怎能不使虛弱轉為充實呢？

虛證與實證，好像有所得又好像有所失；實證與虛證，好像有氣又好像無氣。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段話）出自《靈樞》第一篇。「得」，是尋求而獲得的意思。「失」，是放縱、遺漏、丟失的意思。

《靈樞》的第二篇說：所說的「實與虛，若有若無」，是指實證（的病變部位）有邪氣，虛證（的病變部位）無正氣。

所說的「虛與實若得若失」，是說用補法時，醫生和病人會感到好像有所獲得；用瀉法時，會感到好像有所失去。這就是第一篇所闡述的道理。

回答是：所謂「迎而奪之」，就是瀉它的子穴（實則瀉其子）。所謂「隨而濟之」，就是補它的母穴（虛則補其母）。

假如是心臟的病，瀉手厥陰心包經的俞穴（大陵穴），這就是「迎而奪之」；補手厥陰心包經的井穴（中衝穴），這就是「隨而濟之」。

「迎而奪之」，是瀉法。「隨而濟之」，是補法。假如是心臟的病，心屬火。土是火的孩子（火生土）。手厥陰心包經的俞穴是大陵穴。實證就用瀉法，這就是「迎而奪之」。木是火的母親（木生火）。手厥陰心包經的井穴是中衝穴。虛證就用補法，這就是「隨而濟之」。「迎」是指在病邪前面攔截它，「隨」是指在正氣後面順隨它。

這裡是借心臟為例來說明，但補瀉的穴位卻說的是手厥陰心包經，這就是《靈樞》中所說的「手少陰心經沒有俞穴」的道理（治療心病常取心包經穴位）。這應當與第六十六難一起來看。

所說的「實與虛」，是指針下氣感堅實或濡軟的意思。針下氣感湧來充實而堅牢的，是「得」（氣至的表現）；氣感濡軟而虛空的，是「失」（氣未至或氣已散的表現）。所以說「若得若失」。

針下氣感來得充實堅牢或濡軟空虛，是根據運用「隨而濟之」或「迎而奪之」的方法而導致的「得」或「失」。前面說「虛之與實，若得若失；實之與虛，若有若無」。這裡說「實之與虛，若得若失」。大概是因為「得失」與「有無」的含義實際上是相同的，只是互相列舉以節省文字的緣故罷了。

八十難問道：醫經上說「有見如入，有見如出」，這是什麼意思呢？

回答是：所謂「有見如入」，是指用左手按壓穴位感覺到氣到來了，然後才進針；針刺入後，感覺到邪氣已盡（或氣機已調和），然後才出針。這就是所說的「有見如入，有見如出」。

在「有見如入」這句話的下面，應該缺少了「有見如出」這四個字。「如」字在這裡讀作「而」。《孟子》這本書裡有「望道而未之見」這句話，「而」字也讀作「如」。大概是這兩個字可以通用的緣故。

「有見而入出」的意思是，用左手按壓穴位，等到氣到來時才下針（進針），進針後等待體內的邪氣應針而瀉盡（或氣機調和）之後再出針。

八十一難問道：醫經上說，不要（用補法）去充實實證，（用瀉法）去削弱虛證，不要損耗不足的（正氣）而去補益有餘的（邪氣）。這是指在寸口脈象上所表現的虛實嗎？還是疾病本身就有虛實之分呢？其損耗和補益的具體情況又是怎樣的呢？回答是：這是針對疾病本身說的，不是指寸口脈的虛實，是說疾病本身自有虛實的區別。

假設肝臟實證而肺臟虛證，肝屬木，肺屬金，金與木應該相互制約而達到平衡，所以應當知道要用（屬金的）肺來制約（屬木的）肝。

假設肺臟實證而肝臟虛證，病人氣稍微不足，用針者卻不補益虛弱的肝臟，反而去加重充實本已實的肺臟，所以說這樣做是「實實虛虛」，即充實了實證、削弱了虛證，損耗了不足的（正氣），補益了有餘的（邪氣）。這就是水平一般的醫生所造成的禍害。

「是病」這兩個字，如果不是錯誤就是多餘的文字（衍文）。肝實肺虛的情況，屬於金的肺應當去制約屬於木的肝，就像第七十五難所說的那樣。如果是肺實肝虛的情況，那就應當抑制屬於金的肺，扶持屬於木的肝。

用針的人卻不補虛弱的肝，反而去加重充實本已實的肺，這就是所說的「實其實而虛其虛」，即讓實證的更實，讓虛證的更虛，損耗不足的而補益有餘的，這樣必定會導致病人死亡。「中工」就是中等平常的醫工，就像說技能粗淺的醫工一樣。

按：《難經》共八十一篇，篇章的言辭非常簡潔，然而對於營衛的循行度數，寸關尺三部脈的位置，陰陽的旺盛與衰弱，臟腑的內外關係。

脈象診法和病證表現，經絡的氣血流注，針刺的腧穴治療，沒有不全部包括的。

而這一篇（指八十一難）尤其告誡深切，大概不僅是給用針的人的警戒，凡是從事治療的人都應當引以為戒，這也是全書結束時的深遠含義啊。唉！

秦越人（扁鵲）生活在秦漢以前的戰國時期，離《內經·靈樞》成書時間不遠，必定有機會通過口傳面授，得到過（像長桑君那樣的大師）光輝燦爛的學術傳授，所以他見識明白、論述詳細，不僅僅像史書上所記載的那樣只是得到長桑君的奇遇。邵氏（宋代學者）竟然認為經典中應當提出問題來討論的，未必只有這八十一條。唉！（這難道是）還有期待於後人的（補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