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雜話（4-1）

吉田順昌，最初的名字是空曇，是江戶人。壯年時期遭遇坎坷，謀生屢次受挫。有一天糧食吃完了，他與僕人吉助相對哭泣。吉助的志向絲毫不變，善於資助他的主人。順昌因此勤奮刻苦、努力奮發，在明和年間他的醫術大為盛行。

三井養安，是越前府中的人。在京師行醫，與高森正因齊名。晚年遊歷大阪市，有一個乞討的小孩在表演繩子雜耍。養安每天必定前往觀看。有人問他原因，他說：「我並非喜歡看這個，只是憐憫沒有人知道他的辛苦罷了。」

岡魯庵，名為元鳳，字公翼，是大阪人。性情溫和勤勉，家法嚴格端正，不隨便結交朋友。他曾建造書庫，左右開窗，並在中央放置書桌。有空閒時就到書庫抽取書架上的書來閱讀，超然物外，有世外之趣。人們都羨慕他的整潔有序。他又喜愛詩歌及博物學，在庭院設置小花圃，混雜種植藥草，吟詠詩歌自娛。著有《詩經品物圖考》、《香橙窩集》。江村北海見到他的詩，認為有古人的風範，說：「其句法格調，在當今世上是不容易見到的。」

赤松春庵，名為惟義，字子方，是播磨人。他以行醫為業居住在大阪。為人樸實好學，時常談論性命之學，不寫詩詞文章。最重視友誼，朋友有優點必定告知，有過錯必定規勸。自稱直率行事，不能隨著別人而高低起伏。小河寬，字仲慄，通稱天門，是長崎人。擅長治療瘡瘍。個性剛強正直，不喜歡苟且迎合。有權貴豪強請他治病，他推辭不去，說：「城裡不乏醫生，為何非要用我小河寬？」但貧窮困苦的人來請他，他則急忙趕去。有一個治療者因不孝被趕出家門，靠著廚藝寄食在別人家。小河寬治病經過他家，主人命那人做生魚片。小河寬見到他，驚訝地說：「唉！這不就是那個不孝的兒子嗎？」於是沒吃就走了。那個兒子慚愧地哭泣說：「小河君是城裡眾望所歸的人，卻不吃我做的生魚片，我活著還不如死了。」於是改過自新，成為孝子。

小石元俊，名為道，字有素。他的醫術專注於實際驗證。時常告訴弟子說：「睜開靈活的雙眼來閱讀古書，必須領會其中靈活運用的地方。如果拘泥於既定規則，死守僵化的方法，想用這樣的方法治病，這是我所鄙視的。至於內心自悟的奧妙，則是父親無法傳給兒子的，這就是所謂的活法。切記不要把活法當作死法。」

角田美利，字子利，號東水，是豐後岡人。他隱身於醫術之中。性格端正嚴肅，年紀越大越剛直，言論不苟且迎合。某地發生火災逼近城下，官員驅趕城裡的人進入城內，關閉城門不許出去，讓他們拚死守城救火。城池因此得以不被焚毀。美利聽聞此事說：「城池可以再造，人卻不能再生。如果不幸城沒救成，那麼連同這些人一起燒死，這樣可以嗎？」

北山橘庵（名為彰，字元章）是河內一屋村人。他跟隨郡山柳棋園學習文學，在大阪跟橘元泰學習醫術。醫業大為興盛。他喜愛搜尋典籍，只要有人出售必定購入。大阪的書商聽說這件事，無論是奇書珍本，還是尋常瑣碎的小冊子，只要刻印完成，就全部往北山橘庵那裡送。家人對此頗為厭煩。橘庵笑著說：「我也知道這樣太濫，但我們家偏遠在鄉野，不這樣做的話書商就不會來了。《詩經》說『採葑採菲，無以下體』，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啊。」柘植龍洲在有馬溫泉沐浴，看到溫泉的熱氣稍微變冷，便親自率領一百多名雇工，手拿鐵鍬監督指揮了六天六夜。挖開井壁清理泉窟，阻止其他的水混入溫泉，於是溫泉又恢復了原來的熱度。當地人至今稱頌他的恩德。他又著有《溫泉論》流傳於世。

服部宗賢，名為時壽，字子篤，是大和人。他在高取侯手下任職。醫業大為興盛，前來請求診治的人常常滿戶。但宗賢自身力行節儉樸素，以救濟他人為念，貧窮的百姓大多仰賴他的恩澤。高取川幾次漲水沖壞橋梁，百姓為此苦惱。宗賢於是出資建造石橋。這一年大豐收，人們稱這座橋為「豐年橋」。

望月鹿門說：「醫生也不可以不擅長書法。從前被稱讚擅長書法的人，在醫官中有津輕玄策、吉田策元、桂川甫三；在民間則以原芸庵、野呂元丈最為著名。此後數十年，醫術與書法都更加衰落了。」

鹿門對於前來請求治療的人，不論貴賤，都竭盡心思。他曾出門，看到一個乞討的小孩得了痘疹，回家後便煎好藥派人送去給他。又遇到一個戲子前來求治，於是每天前往診治。同僚有人勸阻他。鹿門說：「我治療這個人，不是為了觀看表演，何必避嫌呢？」於是不聽從勸告。

劉藍溪盡心盡力於醫官的職務。大官府獎賞他的功勞，賞賜若干金錢。他說：「這是君上特別的賞賜，不能用於日常開銷。」於是全部交給書店，並說：「讓子孫讀書，不要忘記君恩，同時也有所報答。」於是奇書爭相到來，書架上收藏的書籍極為豐富。據說如今醫學學校的藏書，大多是由劉藍溪所搜集的。

劉桂山說：「《束洞藥徵》有卓越的見解，世間不可沒有；《修庵藥選》可取之處非常少。」

桂山風雅脫俗，親自描繪山水畫。其畫風氣韻高古，被世人流傳視為珍寶。

古賀精里說：「世上研究方劑的人，未必擅長治療；擅長治療的人，未必能得到施教的地位。劉桂山卻同時具備了這三項。他以篤實的行為處世，以博愛之心待人。他的學生像雲一樣聚集，造就了許多人才。當時正期望他能警醒世人，將仁術推廣到四方，卻因為一場疾病突然去世了。唉！」

我寫了桂山的傳記，但未曾見過他的醫案，對此感到遺憾。近來得到一則，因此記錄下來。水戶侯（諡號文公）患病，起初上廁所時大便不順暢，胸悶氣短。如此兩三天，時好時壞。於是召喚桂山來診斷。他的脈象滑數而無根底，面色青慘，心下部位微滿且拘急，腹部裡沒有悸動，臍下空軟如棉。於是知道他的病是上盛下虛，並非一日之故。只是侍臣看他的起居如常，沒有人能察知病情。桂山出來後說道：「侯爺的病雖然看似支飲，實際上是因為中氣虛耗，恐怕是危險的徵兆。治法應當峻補，方中要加入沉香，再服用黑錫丹來回陽鎮逆，這樣做都恐怕來不及了。」侍臣們聽後，有的驚慌，有的疑惑，不知如何是好。第二天診治時，病人間歇地吐出茶褐色的痰沫。第三天早上再診，脈象出現十次跳動後一次停歇。於是對侍醫說：「這種症狀和脈象，都是臟氣衰竭的表現，恐怕會有驟變。必須灸天樞、氣海、三里、絕骨等穴位來培固下元。」醫生不信，猶豫不決地用了降氣的藥劑。到了傍晚，病人將要上廁所時，呼吸短促急迫，突然昏倒。趕緊派人召桂山到來時，已經氣絕身亡了。桂山感嘆說：「侯爺的病縱然屬於不治之症，但如果侍臣能及早看出徵兆，醫生能察覺其細微變化，也不至於突然發生今日這樣的變故。」

我已故的父親濟庵翁（名惟諧，字子德，通稱惇篤）說：「我國自從亨元年間以來，長沙（張仲景）之學大為開展，各家著書立說，可說是不遜於中國本土。然而吉益為則一切都武斷，矯枉過正；他的兒子吉益猷極力張揚其說，也不免畫蛇添足。齋必簡（的字條）內容恢弘廣博、周詳縝密，一篇動輒數百字，卻未能完全闡明其底蘊。門人淺野徽撿拾他的糟粕，可說是狗尾續貂了。內藤希哲條理分明、分析細緻，頗多啟發，雖然未能免除支離割裂的習氣，但也算是剷除了一些糾纏不清之處，開闢了新的途徑。中西惟忠的註釋明白顯豁，注重實用。川越正淑依樣畫葫蘆，瑣碎殘缺到了極點。山田正珍廣博地引證旁據，一掃從前固執淺陋的習氣；他的長處在於廣博，短處也在於過於喜好廣博。至於桂山、茝庭兩位先生，學術精深厚實，尤其掌握了註解經書的體例，而學者們也逐漸走向正確的道路了。」

太田錦城遊歷京師時，常與醫界人士交談。等到關東一帶的各位醫生到來，對於劉桂山，大家都整理衣襟表示敬意；其次則認為片倉鶴陵是強勁的對手。

驪恕公才三歲時就能辨認文字。稍微長大後，收集麻子排列成算籌，學習《九章算術》。人們把他看作神童。他天資聰穎敏捷，再加上勤奮努力，直到白頭也不倦怠，最終達到了極其精深嚴謹的地步，當時無人能比。他最擅長校勘之事，對於《素問》、《靈樞》、《難經》、《傷寒論》、《金匱要略》，以及其他醫家雜著，他在字裡行間上下批註，幾乎沒有留下空白之處。

小野蘭山被推舉為本草學教諭，年紀已經七十多歲。他親手抄寫了稻若水的《庶物類纂》六百卷。人們稱他為當代的胡徵君。

池田錦橋診治痘疹時，看起來好像非常不經意的樣子。有人問他原因，他說：「診察過於細密，反而會失真。其奧妙存在於眼睛看到、點頭認可的瞬間。就像遠遠看到犯人被處死，即使是極剛強的人，那種畏懼憔悴的模樣，也只是在目光掠過的那一瞬間才能看到；如果相對久了，那麼他的形貌氣色就和常人沒有差別了。」

錦橋值班的時候，頭髮亂了便自己梳理。有人譏笑他，並且告訴他這樣會受到責備。錦橋說：「我本是窮人家的小孩，一向習慣粗樸簡陋。何況幕府徵召臣下是憑藉醫術，而不是要求拘泥小節。即使簡陋些，又有什麼妨害呢？」

錦橋在駿河臺定居，屋後建造了一座小樓。樓下陳列著酒樽，樓上收藏著痘疹的醫書。讀書疲倦了就飲酒消遣。他曾對人說：「有酒裝滿酒樽，有書堆滿書架，就足夠了。」

中垣順庵，名為穀神，是南筑的名醫。他擅長飲酒。曾對朋友說：「我並非喜好喝酒，只是無奈別人總要強迫我喝。」朋友回答說：「為了迎合別人而飲酒，這也是一種毛病啊。」順庵非常慚愧，從此終身不再飲酒。

畑中椿齋（文仲）離開京都前往江戶時，變賣衣物來清償各種債務。剩下的只有一件浴衣和兩個小袋子。他經歷了各種艱苦。得志以後，每年在離開京都的那一天，都做豆飯、魚膾來祭祀眾神及祖先，然後展示那件浴衣和兩個小袋子給子孫看，讓他們不要忘記自己原本的出身。

川村壽庵在屋頂上架設了防火瞭望台。每天清晨早起，登上瞭望台眺望富士山，說：「我不能一天不對著這個令人愉快的朋友。」

桂川月池，瀟灑風流，出自天性。晚年喜好詩歌。有「五旬欠一始攻詩，卻笑達夫起手遲」的詩句。又有「禪心覺得緣眠少，醫理諳來為病多」的句子，一時被傳誦稱讚。

望月鹿門說：「做醫生的人應該精通本草學。貝原篤信所著的《大和本草》，對我國的貢獻最大。而且即使是偏遠地區或異國他鄉的藥物，也不可以不認識。」

青池芳滸（名林宗，字子達）翻譯了荷蘭的書籍，著有《本草》及《地誌》，都是漢文典籍所未記載的內容。他的詩中說：「神農經外分三殖，大禹鼎余記八垠。」

伊藤冠峰，名為一元，字吉甫。隱居在美濃的笠松里。以行醫作為自己的樂趣，不肯出來做官。他說：「居住的地方足夠容納雙膝，衣服足夠遮蔽身體，食物足夠填飽肚子，快樂足夠忘卻憂愁。我還有什麼不滿足，而去追求其餘的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