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雜話（3-1）

琴山年輕時在京城。有人用「周公待旦」作為上聯來求對句，琴山應聲回答：「左丘失明。」

琴山雖然從事醫術，但隱然以儒者自居。他教導弟子時，以名分來約束，按拜師的先後順序來排定次序，終身不改其班級。講解醫書時，堅守老師的學說，不變通聽聞。他的弟子中垣順庵久病不癒，有人勸他服用溫補的藥劑，順庵說：「假如藥物沒有效驗，倒還算可以；如果有效驗，我的道就廢了。」他尊重師道，大概就是這一類的情況。

龜井南溟作了一首律詩給琴山看，詩中說：「東洞先生老學醫，經方祖述漢張機。星霜七十窮愈固，弟子三千信且疑。萬病有源唯一毒，私言雖好奈公議。英雄心事深堪憫，目睫依然鸞鳳姿。」琴山提筆加以修改，將「老學」改為「唱疾」；「星霜」改為「春秋」；「且」改為「不」；「有」改為「無」；「私」改為「公」；「雖好」改為「有徵」；「奈公」改為「勿私」；「深堪憫」改為「都如此」。他對老師的深信不疑，就像這樣。

有人向廣瀨淡窗詢問海西的豪傑之士，說：「就我所交往的人來說，龜南溟、村椿壽、僧豪潮，他們大概可以算是吧？」

淡窗說：「南溟翁為人慷慨激昂，很像李空同。」又說：「琴山的才華，雖然比不上南溟，但見識卻超過他。」

賀屋澹園說：「東洞對於柴胡，南涯對於當歸，同樣都是偏愛。歐陽修的文句中多用『嗚呼』，人稱他為『歐嗚呼』；李于鱗的詩中多用『白雲』，世人又稱他為『李白雲』。然而他們運用得當，恰中要害，不可更換。這樣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澹園十九歲時，在明倫館吃黃瓜，引發腹痛。服用了紫圓以及大柴胡湯、大承氣湯等，但疼痛更加劇烈。一位醫生進以平胃散，澹園拒絕說：「我立志遵行古醫法，寧願死去，也不喝後世醫生的藥。」

安田文達，名為超初，好學且擅長詩文。不久之後，他幡然改變志向說：「現今的儒者不同於古代的儒者，空洞的詩詞、浮華的文章，對世間有什麼益處呢？」於是以醫術聞名於世。

村宗碩是京城人，擅長醫術。他曾到一個富貴人家，主人病重，親戚和醫生們議論紛紛，爭執不下。宗碩大聲斥責說：「趕走你們這些人，藥方才能確定下來。」

松岡成章以精通本草學聞名於京城。享保年間，他被徵召去鑑別藥品。當時清朝商人首次運來「空清」（一種藥材），官員私下請求他說：「這個東西如果不是真品，那麼官府不僅會損失利益，官吏也會因此獲罪。這件事的轉圜，全仰賴您的一句話，請您設法處理。」成章答應了。鑑定完畢後，他大聲說：「這是偽品。空清內部必定會蓄水，只要把它敲碎試試看就可以了。」官員們驚愕不已，不知所措。敲碎後一看，裡面果然乾涸無水。眾人都佩服他精準的鑑定。官府想要留用他並給他俸祿，成章堅決推辭說：「為臣歸隱山林的念頭已經很強烈了，請求您准許我辭官回鄉。」官府無法改變他的心意，便賞賜他若干金錢。成章就將這些錢作為路費，等回到京城後，將剩餘的錢封好還給了官府。

田村藍水（名登，通稱元泰）精通本草學，但性情不修邊幅。飲酒時喜歡吃各種毒蟲和蠟燭，還用灰燼拌飯吃，只是不抽煙罷了。井上金莪追問他原因，他說：「煙草和蚰蜒藥性相反，所以不用。」金莪笑著說：「我寧可放棄蚰蜒而選擇煙草。」

伊藤茂臣，字子良，尾張人。他常對子弟說：「醫生治病，難道要問病人是賢良還是愚拙，是親近還是疏遠嗎？然而，對於忠臣孝子，最應該盡心盡力就是了。」

加藤正庵，尾張人，擅長外科。他性格粗率、不拘小節，為人治病，常常忘記病人的姓名。他喜歡救濟他人，年終時帶著錢袋出門，看到親朋舊友中貧窮的人，就給他們錢，而不問他們的家境。他喜好收藏古刀，遇到家人打掃塵土、敲打吵鬧時，正庵就用屏風圍坐起來，拿出刀擦拭賞玩，大聲說：「痛快！」

楢林由仙，京城人，世代以醫治外科為業。他侍奉父母極盡孝順，對謀求利益十分淡泊，經常關著門戶，別人不遞上名帖，就不肯開門。有人請他治病，他自己提著藥囊前往。如果病家不趕快邀請，即使是權貴，他也會拂袖而去。瀧鶴臺每次聽到別人的良言美德，一定會雙眼含淚。

《千金翼方》說：「買藥不可以爭論價格。」這句話有深意。本朝的惟宗具俊，著有《醫談抄》，引用這句話做為佐證。近代的太田資齋、福井楓亭等人，都是當時的名醫，他們在其他事情上都節約，唯獨對於藥物，則完全不論價格貴賤，可以說是對自己的事業非常專注誠篤的人。

高津惠因，是伊豫川上人，號東白翁。他和兄長東村住在一起，兄弟二人都以治病和教書為業。他們穿布衣、吃粗糧，不追求榮華利祿。兩人都沒有娶妻，有一個妹妹也沒有出嫁。閒暇時，三人就聚在一起，飲酒作樂，有時也創作詩歌，互相唱和。後來，他們都先後以高壽離世。尾藤二洲小時候曾跟著惠因學習詩書章句，談起這個人時，常常感嘆說：「像這樣的人，雖然難以用尋常的標準去衡量，但他們自然有不同凡響之處。比起那些以儒雅自居，卻被財貨女色所役使的人，簡直是仙人和凡人的差別啊！」

長野豐山（孟確）說：「並河天民，他的行為舉止怪異，但有膽識謀略，很像陳龍川。總之，他不是平庸之輩。假如有英明的君主能夠駕馭他，那麼他必定會有可觀的成就。」

清水濱臣說：「森雄風翁（名藏，字伯高，岡醫員）看似避世，卻又不是真的避世；看似醫生，卻又不是普通的醫生。他不是學士，也不是歌仙，可以說是天底下一個奇異的人啊！」

森下驥（字千里，彥根人）說：「川越正淑解釋《傷寒論》的名義，非常奇特怪僻。但是，到了他解釋那些各家都未能通曉的地方時，卻能清楚明白地呈現在眼前，這可以說是前無古人了。」

尾臺楁堂說：「田中願仲讀《藏志》，極力論述東洋（吉益東洞）的缺點，抨擊毫不留情。即使讓東洋再活過來，也將無話可說。但其實他的議論不是沒有過激之處，只是文詞剛勁有力，在醫者中是難以多得的。」荻野臺州說：「張子和去世六百多年後，我們的藤良築先生出現了。他能使枯骨重生、腐肉長新，醫術不亞於張子和。雖然吐法還沒有完備，使得後學者沒有規則可循，但他大概也算是和張子和同一類的人物吧。」

皆川淇園（子玄子）的讚詞說：「百姓即將出生時，有時會遭遇難產。翁善於洞察幽微，造化也無法隱藏其奧秘。於是順應其原理，拯救人們於危急之中。創立醫術並著述成書，建立法則遺留給後世。這些典籍流傳，與天地一樣無窮無盡。百姓依賴他得以保全性命，又何止億萬呢？啊！多麼偉大啊！翁的功德！」藤澤東畡（名甫，字元發）和青洲的讚詞說：「貫通古今的法則，融合內外科。闡發未曾發掘的奧秘，救治難以醫治的疾病。南海這塊奇特的地方，於是產生了這樣一位奇士。依賴他而得以甦醒的人，充滿了四海。跟隨他學習的人，從四面八方而來。人因為醫術而顯揚，醫術因為人而昌明。」子玄和青洲，闡發了曠古的奧秘。這兩位對他的推崇獎譽，也不是虛假的讚美。

片倉鶴陵說：「芳村恂益，雖然見聞廣博，著作豐富，但他的學問竟然沒有流傳下來。像吉益為則，學問不淵博，見解也有所偏頗，但他的醫術到現在卻更加盛行。醫者對於識見，不可不謹慎啊！」

土生義壽（玄碩）說：「後藤、香川、山脅、松原、吉益，各自憑藉古醫法在當時聞名，被稱為『五大家』。然而，現在談論古醫法的人，唯獨遵從吉益氏，不再有人談論其他四家了。這是什麼原因呢？因為他採用張仲景的方法，在今天的病人身上加以驗證，確實有了心得之後才發言，沒有一句空話。這就是為什麼吉益氏獨自顯揚，而其他四家無法與他相比的原因。」

大阪的戶田齋宮，自稱為「草醫某」。京城的片田重三郎（寬政年間以儒醫行醫），也自稱為「町醫片重」。這都是為了警示那些藉著名號來炫耀自己醫術的人。垣本針源遇到痧病而筋脈隱微看不見的病人，會先給他們服用荊芥金銀花湯，等到所有筋脈都顯露出來後再進行針刺。他的醫術常常因此神奇地奏效。他又治療噎膈（食道癌），在病人的人迎穴附近，搜索到因血絡怒張腫脹而妨礙食道的地方，用鋒利的針刺它，放出黑血後，病人飲食立刻就能順利下嚥了。過了幾天如果復發，再進行針刺就好了。這些都是其他醫生所比不上的。他以「針源」自稱，並不是誇耀。

獨嘯庵的《漫遊雜記》，常常記錄自己診斷失誤和治療錯誤的案例，作為將來的借鑒。片倉鶴陵也彙集了自己數十年來誤診誤治的病案，命名為《覆輒編》。這對後輩學子都有很大的幫助。

醫學校所收藏的全身骨骼模型，是藝州的醫生星野良悅製作的。起初，藝州的外科醫生田中道長，目不識丁，但特別因為手術精妙而大為風行於當時。良悅的伯母患了下頷脫臼，許多醫生都束手無策，於是去請教田中道長。道長正要為她治療時，把病人帶到屋角，兩人共同蓋上一塊大布，不讓人看到他的手法，一次治療就成功了。良悅心中對此感到不滿，認為像這樣的病症，如果不懂人體內部結構就無法下手；而人體內部的結構，不親自解剖就不能極其詳盡地了解。於是，他向藩主請求，得到了處決犯人的屍體，親自解剖來檢視。然而，骨骼與肌肉的連接處、經脈的連屬關係，還是不能弄清楚。於是他又購買了處決犯人的屍體，到海邊一段一段地用火炙烤，然後再分解肢體，才終於得到了實際的情況。於是，他憑藉創意製作了全身骨骼模型。過了幾年，杉田元伯在江戶倡導蘭學，良悅便帶著這副骨骼模型去請元伯鑑定。和元伯所著的《解體新書》對照，竟然毫無差錯。醫官堀本一甫、桂川南周勸他將這副模型進獻給官府。

筑前道村的醫生養樸，以眼科醫術聞名於西海地區。他常常在盆中盛水，把一根頭髮漂浮在水面上，用火針去刺那根頭髮，頭髮便從左右兩邊斷開。他說：「不這樣練習，就不能刮除眼中的筋膜。」他的兒子學習了這個技術數年，雖然也能使頭髮左右兩斷，但水會發出輕微的聲音。父親說：「有聲音的，就不能用來刮眼，因為那樣會讓病人無法忍受痛苦。」

杉本樗園說：「自從慶元、建櫜以來，溫文爾雅的儒者層出不窮。而在醫藥之術方面，能達到其奧妙境界的，也不算少。至於那些能以簡短的評論文筆，與考據、校勘之學相媲美的，各家之中，也只有芳村謙受和鈴木良知兩人罷了。」

橘南溪說：「我們國家的醫學書籍，文采都不佳，沒有什麼值得看的。只有賀川子玄的《產論》和畑柳安的《學範》這兩本書，文章稍微好一些，可以算是本國醫書中的頂尖之作。其他的都不足以拿給西方人看。」

南溪說：「中國的醫學，文采勝過了內容實質；我們國家的醫學，內容實質勝過了文采。能文采與實質兼備，並且不輸給中國的，只有香川太衝一個人罷了。」

劉茝庭（名元堅，字亦柔，通稱樂春院）說：「近來醫家的著作，大多是藉助知名儒者的手筆才得以彰顯。《醫經解惑論》是藉助太宰（春臺）之手，《春臺產論》是藉助皆川淇園之手，《產論翼》是藉助柴野慄山之手，都是這樣。片倉鶴陵的著作，也多半是經由龜田鵬齋、太田錦城這兩位之手才得以寫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