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有馬存庵。一日。如嵯峨路。睹大櫻樹。花方開。數金購之。雇役夫使移之其園中。根干橫倒。不得植。相視嘖嘖。存庵欣然曰。姑舍㫋。余且臥觀之。
白話
有馬存庵有一天前往嵯峨的路上，看見一棵大櫻樹，花朵正好盛開。他花了數金買下這棵樹，雇用工役將它移種到自己的園中。樹的根和樹幹橫倒在地上，無法種植，大家面面相覷，嘖嘖稱奇。存庵欣然說道：「暫時先放在那裡吧，我姑且躺著欣賞它。」
杏林雜話
杏林雜話（2-1）
杏林雜話32 句
原文
板時明。長門人。每語人曰。學聖人之道。譬如弄數百斤鐵棍。自非膂力過人。必為其所厭。醫業亦如此。
白話
板時明是長門人，常對人說：「學習聖人之道，就像是揮弄數百斤重的鐵棍，若不是自身力氣過人，一定會被它壓垮。醫學這一行也是這樣。」
原文
名古屋丹水。襟度簡曠。喜讀莊子又好佛典。曰除病濟人。我亦醫之如來也。恬淡無為。守神修真。我亦醫之南華也。
白話
名古屋丹水胸襟開闊、性情簡淡曠達，喜歡讀《莊子》，也愛好佛經。他說：「去除疾病、濟助世人，我就是醫中的如來；恬淡無為、守護精神、修養心性，我就是醫中的南華真人。」
原文
飯田玄泉。京師人。曠達不羈。鳥取候有疾。遣使邀焉。玄泉出對。乃入取質錢簿示使者曰。吾衣服典盡如此。倘肯見贖。則應命矣。使者為贖。乃往。
白話
飯田玄泉是京師人，曠達不羈。鳥取候生病，派使者去邀請他。玄泉出來應對，隨即進屋拿出當鋪的質錢簿給使者看，說：「我的衣服都典當光了，如果你們肯替我贖回來，我就應命前往。」使者替他贖了衣服，他才動身前去。
原文
井關玄說。（名常甫）元假面工（俗曰能面打師）某子。某嘗為優伶觀世氏造假面成。使玄說齎至。觀世氏視而怒曰。拙甚。即引鐵錘碎之以拋玄說。玄說深恨焉。歸固請父改業為醫。年甫十六。日夜奮勵。終為名家。官厠醫員。時觀世氏妻病篤。眾醫束手。觀世氏百方因緣受玄說之療。病漸愈。一日。玄說謂觀世氏曰。子未識吾有神符耶。乃出錦囊於藥籠中示之。觀世氏拜而觀之。則假面屑也。因告以故。曰不忘前辱。故有今榮。是非所以為神符者歟。觀世氏聞之。將容身無地。恧爾謝其罪。
白話
井關玄說（名常甫），原本是假面工匠（俗稱「能面打師」）的兒子。他的父親曾為演員觀世氏製作假面，完成後讓玄說送去。觀世氏看了之後生氣地說：「太拙劣了！」隨即拿起鐵錘砸碎假面，並朝玄說扔去。玄說深懷怨恨，回家後堅決請求父親讓他改行學醫。當時他才十六歲，日夜奮發努力，最後成為名醫，並擔任宮廷醫官。後來，觀世氏的妻子病重，許多醫生都束手無策，觀世氏多方設法、費盡關係，最終讓玄說來治療。妻子的病逐漸好轉。有一天，玄說對觀世氏說：「你還不知道我有神符吧？」於是從藥箱中拿出一個錦囊給他看。觀世氏恭敬地拜謝並打開觀看，裡面竟然是假面的碎片。玄說於是告訴他緣由，並說：「不忘記過去的羞辱，才有今天的榮耀。這難道不就是所謂的神符嗎？」觀世氏聽後，羞愧得無地自容，慚愧地向他道歉。
原文
後藤艮山始志醫。提贄錢一貫文。執謁於名古屋丹水。丹水以其贄薄。不合家規。不見。艮山憤懣填胸。將出門。罵曰。玄醫鼠輩不知人。乃自奮勵。遂至成名。
白話
後藤艮山起初立志學醫，帶著一貫錢的拜師禮去求見名古屋丹水。丹水認為他的禮物太微薄，不符合自家規矩，不肯接見。艮山滿腔憤怒，臨出門時罵道：「庸醫鼠輩，不識人才！」於是自我奮發努力，最終成名。
原文
艮山治疾。多用溫泉熊膽艾灸。故人呼曰湯熊灸庵。門人香川修庵。亦喜艾灸。山脅東洋專使石羔。一時嘲曰。香烙山磔。此與西土嚴附子。陳石膏。張熟地之稱殆相肖。
白話
艮山治病時，多用溫泉、熊膽和艾灸，因此人們稱他為「湯熊灸庵」。他的門人香川修庵也喜歡用艾灸。山脅東洋則專門使用石膏，一時之間有人嘲諷說：「香烙、山磔」，這與中土稱呼嚴附子、陳石膏、張熟地之類的說法差不多相似。
原文
香月牛山仿石川丈山詩仙堂。構醫仙堂。揭古人像六。皆平時所欽仰。各取其言。題之書並匾額。亦皆出一時臺閣名勝之手。
白話
香月牛山模仿石川丈山的詩仙堂，建造了一座醫仙堂，懸掛了六幅古人的畫像，這些都是他平日所敬仰的人物。他分別選取這些古人的名言，題寫在書畫和匾額上，這些作品也都出自當時臺閣名士之手。
原文
牛山病革。命弟子持藥匕來。起坐加於額者再。曰以刀害人者服上刑。以藥殘人。豈得無尤。余幸獲保首領以沒者。醫此匕是賴。
白話
牛山病危時，命弟子拿藥匕來，他坐起身來，將藥匕放在額頭上兩次，說道：「用刀殺人的人要受極刑，用藥物害人的人，難道就沒有罪過嗎？我僥倖能保全性命、得以善終，全靠這把藥匕的幫助。」
原文
享保十四年己酉。為邊陬乏醫藥。命醫官林良適丹羽正伯就官庫醫籍選單方捷法易用者。名曰普救類方。上梓以頒行於海內。先是命翻刻東醫寶鑑以行於世。皆出於有廟深仁之餘澤云。
白話
享保十四年己酉年間，因為邊遠地區缺乏醫藥，便命令醫官林良適和丹羽正伯從官庫的醫書中，選出簡單易用的單方和快捷療法，編成《普救類方》，刻版印刷後頒行全國。在此之前，又命令翻刻《東醫寶鑑》以流傳於世。這些都是出於朝廷深厚仁德的遺澤。
原文
石原學魯。字貫卿。號鼎庵。精醫工書。又善詩。初欲仕官。或謂曰。以子能售之候門。豈不中祿八百石乎。學魯艴然。遂絕意仕進。
白話
石原學魯，字貫卿，號鼎庵。他精通醫學，擅長書法，又善於作詩。起初想要出仕做官，有人對他說：「憑你的才能，若去投靠權貴之門，難道還不能得到八百石俸祿嗎？」學魯聽了很不高興，於是斷絕了做官的念頭。
原文
長岡清白讀普渡慈航。至墮胎方。拋卷嘆曰。嗚呼是何言。天地之生。莫貴於人焉。何忍為此荼毒。使生靈不見天日而殤殞。因大聲罵龔廷賢畜生。取其卷而唾之。可以見其心志之概矣。但普渡慈航實系偽撰。以此責廷賢而屈冤矣。清白號恭齋。元祿中人。有醫名。
白話
長岡清白讀到《普渡慈航》中關於墮胎的藥方時，丟下書卷感嘆說：「唉！這是什麼話！天地所生的萬物中，沒有比人更寶貴的，怎麼忍心做這樣殘害的事情，使生命還沒見到天日就夭折了。」於是大聲罵龔廷賢是畜生，並拿起書卷唾棄它。由此可見他心志的大概了。但《普渡慈航》其實是偽造的書，用這個來責備龔廷賢，算是冤枉他了。清白號恭齋，是元祿年間的人，在醫界頗有名氣。
原文
山村通庵遇朋友喪。近前神主唱平部數曲極哀。既而不見喪主。曰我知死者。未識生者。
白話
山村通庵遇到朋友去世，走到靈前唱了幾段平曲，聲音極其哀傷。之後卻不見喪家主人，便說：「我只認識死者，不認識活人。」
原文
香川修庵出行。未嘗野溲。門人問其故。曰農作唯此物是賴。一滴之微。不可使無用於世矣。
白話
香川修庵出門時，從不在野外小便。門人問他緣故，他說：「農作物全靠這個東西滋養，即使是一滴這麼微小的量，也不能讓它在世上白白浪費掉。」
原文
永富嘯庵曰修庵。接踵艮山氏。為古醫方之陳勝。故藥選一書。非若從前本草之迂誕。然天資偏固多客氣。其言亦類其人。不可不取捨也。
白話
永富嘯庵說：「修庵繼承艮山氏的學術，可以說是古醫方中的陳勝。因此他所著的《藥選》一書，不像從前的本草那樣迂腐荒誕。然而他天資偏執，而且多帶客氣，他的言論也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可不加以取捨。」
原文
村上冬嶺。自少好學。老猶不懈。恆與諸儒會讀廿一史。月率六日。不避寒暑。凡二十有餘年。又好詩。每有所作。必題扇頭。與諸友評榷。字有不穩。濕紙揩去。更填他字。江村北海曰。冬嶺詩學遒上。精深工整。超出前輩。元和以後。巨儒碩匠。篇章傳世。固多五七言絕句。及五言律。間有可錄。若七言律。首尾完整者。無幾。迄冬嶺體格始備。
白話
村上冬嶺從小好學，到老仍然不懈怠，經常與各位儒生一起研讀《廿一史》，每月大概聚會六次，無論寒暑都不間斷，總共持續了二十多年。他又喜歡作詩，每當有作品，必定題寫在扇面上，與朋友們一起評析討論。如果有字句不夠穩妥，就用濕紙擦去，再換上別的字。江村北海說：「冬嶺的詩學功力深厚，精深工整，超越了前輩。元和以後，大儒碩學們流傳下來的篇章，固然大多是五七言絕句和五言律詩，偶爾也有值得收錄的，但若論七言律詩，能夠首尾完整的沒有幾首。直到冬嶺，詩歌的體格才完備起來。」
原文
淺井圖南。才氣敏慧。廣綜眾藝。畫竹最有風致。時宮崎筠圃。御園意濟。山科宗園。亦以墨竹鳴世。稱平安四竹。
白話
淺井圖南才氣敏捷聰慧，廣泛涉獵各種技藝，畫竹子最有風韻。當時宮崎筠圃、御園意濟、山科宗園也以畫墨竹聞名於世，被稱為「平安四竹」。
原文
御園意濟。（一作齋）京師人。善醫。最精針灸。一日。西本願寺主嬰兒俄然啼泣不止。遽延眾醫。醫皆以為病。投藥無效。意濟後至。診曰。此兒無病。必有他故。乃脫襁褓視之。果有虻匝啄股間。急手捉去。啼泣頓止。一坐駭嘆。
白話
御園意濟（一作齋）是京師人，擅長醫術，尤其精通針灸。有一天，西本願寺住持的嬰兒突然啼哭不止，急忙請來許多醫生，醫生們都認為是生病，用藥卻沒有效果。意濟最後到來，診斷後說：「這孩子沒有病，一定另有原因。」於是解開襁褓查看，果然有一隻虻蟲在大腿間來回叮咬。他趕快用手把蟲捉掉，啼哭立刻停止，在座的人都驚嘆不已。
原文
梁田蛻嵓應山脅東洋之招。在京數旬。東洋優待。唯恐失其意。一日。治具請賞花於東山。時花正盛開。蛻嵓馭甚。久之忽蹶起曰。吾去矣。侍者驚問其故。曰汝主每見我。輒叩問仲景之書。使人厭倦。我不欲復聞之。遂去。
白話
梁田蛻嵓應山脅東洋的邀請，在京師待了幾十天。東洋對他優待有加，唯恐不順他的心意。有一天，東洋準備了酒席，請他到東山賞花。當時花正盛開，蛻嵓享用很久，忽然站起來說：「我要走了。」侍從驚訝地問他原因，他說：「你家主人每次見到我，就追問仲景的醫書，使人厭倦。我不想再聽到了。」說完便離開了。
原文
山脅東洋始得鷓鴣菜湯方。喜甚。凡所診數輩。不問何病。悉與試之。而知其順逆當否。得他奇方亦如此。其剛愎而篤於道。非世人之所及。
白話
山脅東洋最初得到「鷓鴣菜湯」這個藥方時，非常高興。凡是看診的幾位病人，不論是什麼病，全都給他們試用這個方子，藉以了解藥方的適用與否。他得到其他奇方時也是這樣。他這種剛愎自用卻又篤信醫道的態度，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原文
東洋男玄侃（號東門）應澱候招。一夜。端坐案方。侍者屢勸就寢。玄侃不肯曰。余為候忘寢食。子等不忘則寢矣。
白話
東洋的兒子玄侃（號東門）應澱候的邀請前往。有一天夜裡，他端坐著開藥方，侍從多次勸他就寢，玄侃不肯，說：「我為了候爺廢寢忘食，你們如果不惦記，就去睡吧。」
原文
永富嘯庵問山脅東洋曰。我事夫子三年。技不少進。其故何也。東洋曰。吾子須多讀古書。與古人晤語。以蕩除子胸間之汙穢。嘯庵當時泛聽。未深解其意。後十餘年。周遊海內。試醫術。始知榮辱悲歡之情。有妨診察之機。大服東洋之言。因嘆曰。先輩之曠達自高。不拘規檢者。洵有以也。
白話
永富嘯庵問山脅東洋說：「我侍奉先生三年，醫術卻沒有什麼長進，這是什麼緣故呢？」東洋說：「你必須多讀古書，與古人對話，以滌除你胸中的汙穢。」嘯庵當時只是隨便聽聽，沒有深刻理解他的意思。十多年後，他周遊國內，實踐醫術，才知道榮辱悲歡的情感會妨礙診察的時機，這才非常佩服東洋的話，於是感嘆說：「前輩們之所以曠達自高、不拘泥於規矩，確實是有道理的。」
原文
惠美三伯。專用攻擊。人或不堪其毒。偶有服藥而死者。大憤。表其墓曰。三伯殺之。三伯不顧。益強行之。遂至拔痼起廢。名震於近國。
白話
惠美三伯專門使用攻邪的藥物，有時病人受不了藥的毒性，偶然有服藥後死亡的。家屬非常憤怒，在墓碑上寫道：「三伯殺了他。」三伯不顧這些，更加強力施行這種療法，最後竟然能治癒頑固的疾病、使癱瘓的人康復，名聲震動附近各國。
原文
奧村良築。始用吐法。大得謗議。國候為下令禁用之。良築不屑曰。朱晦庵唱道學而宋禁之。釋法然闢淨土門而朝罰之。況於吾黨乎。
白話
奧村良築最初使用吐法治病，引起很大的非議。國侯為此下令禁止使用這種療法。良築不屑地說：「朱晦庵提倡道學，宋朝卻禁止它；釋法然開創淨土宗，朝廷卻懲罰他。何況是我們這些人呢？」
原文
嘯庵曰。東洋之於下劑。良築之於吐方。皆數十年枯髯嘔血之所得。而世之粗工。乃泛用誤人。遂歸咎於二子。甚矣後人亂道也。
白話
嘯庵說：「東洋對於使用下劑，良築對於使用吐方，都是花費數十年、嘔心瀝血才得到的成果。而世上的粗淺醫生，卻胡亂使用而貽誤病人，最後把過錯歸咎於這兩位。後人敗壞醫道，實在太嚴重了！」
原文
嘯庵常懸一橫匾。署曰乾坤容我豪。自謂吾一生此五字盡抬得。
白話
嘯庵常常懸掛一塊橫匾，上面題寫著「乾坤容我豪」。他自認為自己一生都被這五個字完全概括了。
原文
嘯庵僑居浪華。時人屢勸祿仕。嘯庵不堪其煩。題一聯於壁曰。生涯拼潦倒。世事甘浮沉。
白話
嘯庵僑居在浪華時，當時的人屢次勸他出來做官領俸祿。嘯庵不堪其擾，便在牆上題了一副對聯：「生涯拼潦倒，世事甘浮沉。」
原文
清田澹叟曰獨嘯庵。周覽海內英邁之氣。煅而煉之。以成其才。遇物無所窒礙。其機略不在於寇平仲揚處道下。
白話
清田澹叟評論獨嘯庵說：「他遍覽海內，將英邁之氣加以鍛煉，以成就自己的才能。處事沒有任何阻礙，他的機智謀略不在寇平仲、楊處道之下。」
原文
吉益東洞曰。吾醫視之令之儒流。東洋其伊藤仁齋乎。先眾著鞭矣。吾業不敢讓物徂徠焉。以東洋唱古醫方。風靡一世。而其持論時有軒輊也。
白話
吉益東洞說：「在我們醫界看來，如今的儒學流派中，東洋大概就像伊藤仁齋吧？他已經領先眾人起步了。我的醫業不敢讓給物徂徠。因為東洋倡導古醫方，風靡整個時代，但他所持的理論有時會有所偏頗。」
原文
東洞每言天下之醫以余為標準。蓋謂從前陋習。賴斯人而一洗也。
白話
東洞常說：「天下的醫生應該以我為標準。」這大概是說從前的陋習，要靠他這個人來徹底洗清。
原文
東洞長子患痘。其證險惡。以紫丸攻之。遂不起。及二女亦病。仍與紫丸。或諫曰。長子之不起。人皆譏其過攻。今復用之。萬一有變。得無悔乎。東洞曰。方證相對。服之而死。命也。豈拘譭譽而變其所見哉。堅執不可。
白話
東洞的長子得了痘疹，症狀險惡，他用紫丸來攻治，結果沒有救活。後來他的二女兒也得了同樣的病，他仍然使用紫丸。有人勸諫說：「長子沒救活，大家都批評你攻伐太過。現在又用這個藥，萬一出了意外，難道不後悔嗎？」東洞說：「藥方與病症相對，服藥後死了，這是命。難道能因為別人的毀譽而改變自己的看法嗎？」他堅持不肯改變。
原文
吉益蠃齋曰。家翁每云圍棋有意於勝敗。則不能到真境。是即東洞死生非醫所關之見。
白話
吉益蠃齋說：「家父常說，下圍棋如果一心在意勝敗，就無法達到真正的境界。這就是東洞所說的『死生並非醫生所能決定』的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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