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雜話（1-1）

我以前撰寫名醫傳記，對於各家的實際事蹟廣泛地收集採錄。不久之後因為受限於體例，無法全部記載。或者有一件事就可以看出那個人，或者一句話就可以驗證其學術的，全部都收錄在這篇文章裡，命名為《杏林雜話》。

南川維遷說：（薦野醫員）建國初期，京師的醫家講授《素問》、《難經》的，以饗庭東庵為開端。到了他的門人味岡三伯，他的學說更加盛行。

井原道閱、淺井周璞、小川朔庵、岡本一抱子都接受了他的傳承，教導學生。堀原厚向朔庵學習，也與諸位學者不相上下。這些人都以講授為職責，而不專注於治療。

如同古林見宜、中山三柳、北山壽安、名古屋玄醫、香月牛山等人，則是主張治療而同時致力於文學。所以雖然同時並行，他們著作的主要意旨，自然有所差異。等到古方家出現，就判然屬於不同的途徑了。

板阪卜齋在值班侍奉的日子，神祖親手賜給他朝鮮人參。卜齋打算用席上的越紙（俗稱奉書紙）來承接。神祖說：「唉！這是諸侯用來修好的禮物，為什麼要隨便浪費？」卜齋於是脫下外套來承接。神祖的神色顯得很高興。卜齋與林道春、那波道圓、陳元贇交情深厚。曾經校勘《針灸聚英》以及宋人馬仲虎的《縮年互見圖》，陳元贇為此寫了跋文，極力稱讚他專心致志。林道春又為他手寫的《針灸經》寫跋文說：「我與卜齋提袖拍肩，交情已經很久了。我雖然不能比得上伊川、晦庵、草廬這些人，老人家您難道不能成為王期、郭長、楊載同父那樣的仁術之人嗎？」他對卜齋的推許讚揚也真是到了極點。

堀杏庵仰慕陶淵明的為人，經常把他的畫像掛在牆壁上，說：「面對這畫像，就讓人世俗的念頭立刻消失。」

石川丈山送別杏庵回尾陽的詩說：「學問修養的是孟軻的浩然之氣，醫術包含了盧醫、扁鵲的傳承。」林讀耕齋悼念杏庵的詩說：「筆下的評論如同郄正臨近洙水，辨別藥物的君臣佐使如同汲取上池之水。」他的學術被有識之士所欽佩讚賞就是如此。

元朝湘中的韓國使者前來訪問，岡本宗什（玄治法印）在京城的館舍接待他。與白麓、東溟、青丘等人互相詩歌唱和。又治療青丘的疾病有奇效。青丘回國後，寄信來感謝他。京都長官板倉侯讚許這件事，為他編輯那些筆談記錄以及詩文共三卷，流傳於世。

從前剛開始用船載運來的《醫學正傳》、《醫學入門》、《醫方考》、《萬病回春》這四部書。如今大路一溪選用《醫學正傳》，古林見宜選用《醫學入門》，他們的見解可以由此知道了。聽說望月鹿門也喜歡讀《醫學正傳》。本國所刻印的龔氏《萬病回春》，是渡邊幸庵的手澤本。幸庵在駿府任職，後來搭乘商船進入清朝，留在國外二十年才回來，住在城西的大塚，去世時享年一百零三歲。

古林氏世代是浪華的名醫。家中收藏了紀南龍公畫的老鷹巨幅畫作。據說是因為他的祖先見宜進獻藥物有效，龍公讚賞他，親手畫了賜給他的。又有隱元、木庵、獨立等人的詩卷，都是感謝他治療隱元疾病的。還有京都長官板倉侯的親筆信，也是為了請他治療隱元而寫的信。正堂寬廣壯麗，東邊有祠堂，匾額題為「見宜堂」，是隱元所題寫的。園子裡有連翹樹，高達數丈，也是名貴的品種。

（見宜的舊宅在浪華懸鐘街南善庵條）古林見宜治療紀川熊野一位農夫的水腫病，服藥很久沒有效果。於是在藥方中加入青芋，又教導他作為早晚飯食，病就好了。大概是因為這個人出生在山中，常常把青芋當作日常飯菜。等到旅居浪華時，經歷服用各種藥物，禁忌非常嚴格，所以脾胃功能失調，藥力無法到達。這就是採用「方宜」之術的原因。

享保年間，見宜有很好的聲譽。官府特別命令他在神田橋門外開設書院，在其中講授醫經，讓京城裡的醫生去聽講。後來據說遷移到了高倉這個地方。（高倉就是現在的昌平黌所在地）

江州的江村左太夫身體虛弱消瘦無法進食，氣息微弱將要斷絕。請林一之進來診治。林一之說：「血脈衰弱，像線一樣細微卻未斷絕，但或許還可以僥倖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於是開了一劑藥給他，只用了人參一分、龍眼肉一個，眾人都覺得這樣做很危險。第二天早上前來診視，說：「症狀和之前一樣，但毛孔稍微收縮，肌膚稍微和緩，這是脾氣旺盛、肺氣運化的機轉，還有希望存活。」於是將用藥量加倍，病人漸漸痊癒。友松子聽說了這件事，感嘆讚賞地說：「對於極度虛弱的病人投以大劑量的純補藥物，就好比燈火將要熄滅時，迅速澆上油，不滅掉還等待什麼呢？林氏可以說是掌握了補法的精妙之處了。」

名古屋丹水說：「林一之進使用藥方，專門主張溫補。雖然效果很多，但終究難免有所偏頗。然而人有長處，就必定有短處。怎麼能因為微小的瑕疵就捨棄價值連城的美玉呢？」

戴曼公是杭州人。年少時學習科舉應試的學業，在學校求學時，雲林的龔廷賢年紀已經八十多歲，還很強健地行醫。曼公跟隨他學習，完全繼承了他的醫術。明朝發生戰亂，他拋棄儒生的身份而隱居。後來師傅我在長崎，應吉川氏的邀請，往來於長門、防長之間。他的臣子池田嵩山（通稱七兵衛）向曼公學習書法。曼公審視他的為人，於是對他說：「我有治療痘疹的秘方書，想要全部傳授給你。你學習它，三年必定能達到精妙的境界。」嵩山下拜接受教誨，於是名聲大噪於世。那本書的主要意旨源於龔氏的《痘疹全幼錄》。

曼公學識淵博，擅長詩歌，同時精通篆書和隸書。曾經在長崎遇到老朋友，高興地賦詩說：「匆匆離別忽然已過一年，高興能在海角邊重逢。你我生逢亂世因而客居他鄉，兄弟挽臂相聚全是隨緣。遙望南方的家鄉何其遙遠，近來回憶西湖夢魂牽繞。世外的人情世事都不再過問，半扇窗外風雨聲中我們在燈前剪燭夜談。」又在普門寺感懷寓居時寫道：「六十年一週期，行跡已改作僧人，疏疏散散任由自己無能為力。伴隨著瓢和僧衣來到這因緣之地，願意成為禪宗裡一個唯唯諾諾的曾參。」國內向他學習書法的人最多，而唯有高玄岱能完全掌握其中的深奧底蘊。

曼公晚年仰慕僧人隱元，於是成為他的弟子，改名為性易，但仍像從前一樣行醫。他說：「救濟萬物是佛心，道本來廣大，無所不在。」他治病不拘泥於現成的方劑，而每次獲得療效卻往往很多。寬文十二年，在菟道去世。留下一首遺偈：「鑿鑿塵塵傍海林，不忘殘夢繞空軒。咄！任他凍折梅花影，接卻江南白玉魂。」

陳明德也是杭州人。多次科舉考試都沒有考中。明朝發生戰亂，歸化日本在長崎行醫。醫術屢次有奇效。他所著作的《心醫錄》說：「醫，就是意念。心要通曉醫術。臨證時如同拿著秤，用輕重來比較。如果不是心中有所領悟，即使治療疾病而痊癒，也只是偶然巧合罷了。」延寶二年去世。世人所稱的「穎川入德」，就是這個人。

張膏和孟二寬都擅長醫術。張膏尤其精通眼科。朝鮮之役時，兩個人被我軍俘虜。張膏字甘子，號提山。豐太閣（豐臣秀吉）送他回國。孟二寬改稱武林次庵，大概是取他的家鄉作為姓氏。明歷三年去世。他的孫子擔任赤穗侯的臣子而殉節而死，就是所謂的武林唯七。

享保三年（戊戌年），命令徵召中國醫生。這一年，杭州的陸文齋、蘇州的吳載南、朱來章、題松陽、汀州的周岐來等人應命前來。九年（甲辰年），又命令徵求醫書。吳地的船隻於是攜帶了幾種醫書畫冊前來。後來文化元年（甲子年），在長崎徵召蘇州的胡振（字兆新），讓小川汶庵、千賀道隆、吉田長禎三位醫生向他學習。大概是遵循這個先例。

五雲子，名叫寧宇，出身於大原王氏。慶安年間歸化日本，住在江戶。憑藉醫術盛行一時，跟隨他學習的人非常多。萬治三年（庚子年）去世。門下好幾位弟子列入醫官一派，傳承至今沒有衰敗。

五雲子來到江戶，每天懷裡揣著藥包行走，喊著「持脈、持脈」（世俗稱診脈為「持」）。友松子在大阪出現，也在街上高聲喊叫：「難讀的字我擅長讀，難治的病我擅長治。」名醫開創事業，發跡的方式各不相同。

北山友松子，年少時通曉翻譯學。又跟隨禪僧化林學習張仲景的深奧要旨。跟隨戴曼公學習而得到了《內經》、《本草》的精華底蘊。不久之後認為本國的醫學風氣也不可不研究，於是拜小倉的醫員原長庵（岡本玄治的高足）為師，於是成就了大事業。

友松子治療南源、悅山、高泉等幾位僧人，都使用大劑量的藥。他說：「西方（中國）人與本國人相比，腸胃較厚、體氣較豪壯，不是輕微的藥品所能對抗的。風土與體質氣候的差異，醫生不可以不考察。」

（西方醫生診病，直接記錄他的藥方交給病人。病人到藥鋪購買藥物來服用。所以藥品的用量，正好與本國醫生用輕劑謀取利益者截然不同。）

友松子不喜歡講解學說。只有在正月初八祭祀神農氏時，讓門人講解《上古天真論》罷了。他的說法是：「書本在於心中領悟，不如熟讀百遍。講解義理，對人能有什麼益處呢？」

某位諸侯詢問友松子的家世譜系。友松子絲毫不加掩饰，立刻回答說：「臣是長崎娼妓的兒子，不知道自己的家世。」

友松子的墓在大阪太平寺。有一座石造的不動明王佛像，高一丈多作為標誌，不再記錄姓名。世人稱為「北山不動」。常常有人祈求治病，香火至今不斷。他的後代正藏擔任管理過書船的官吏，自號七僧居士。風流愛好風雅之事，與芙蓉、大雅等諸多名士交往。人們知道有「七僧」這個稱號，卻不知道有「正藏」這個名字。

黑澤道鄰憑藉醫術在小幡侯手下任職。為人溫文爾雅、風流倜儻，人們推舉他為長者。平維章為他寫傳記說：「尋訪崆峒山的所在，能夠探索其中的道理；追溯延年益壽的源頭，能夠掌握其中的方法。豈只是通曉醫道而已呢？詩賦、占卜、喝茶、插花，這些風雅之事的興致，各各都能恰到好處。唉！像這樣的人，也是很難得的啊！」

橘隆庵，名叫元常，號宗仙院。原本是藥師寺氏。他的父親平馬，名叫元成，在本多能州手下任職。因為某件事被同僚岩瀨某人殺害。元常立刻去報仇，激烈搏鬥，失去了左手，當時年僅十五歲。於是改變志向，在京城學習醫術。學成後在江戶大為盛行，世人稱他為「手捧隆庵」（世俗稱沒有手的人為「手捧」）。執政的柳澤侯病重，他治療後迅速見效，被推薦為醫官。後來俸祿增加到五百石，敘任法印。元祿十四年（辛巳年），五丸公子有病，緊急召喚隆庵。隆庵因為抬轎的僕人違逆了他的心意，在下乘橋砍下他的頭，然後才進門。神色自若地上去診脈。執政者感嘆他的勇敢兇悍，他反而得到了賞賜。

閣老松平侯（右近將監）的妻子懷孕，請服部見瑞來看她。臨盆時疼痛非常緊急。接生婆說：「是痞塊發作，可以用藥。」侯爺趕快派人去告訴見瑞。見瑞說：「夫人的痛苦不是疾病。況且我難道會聽從接生婆的使喚嗎？」沒有立刻前往。於是又請了武田叔安（名信卿，後來號常信院）。叔安診斷後說：「應該先治療痞塊，然後再生產。」於是給了藥，就像他說的那樣。第二天見瑞來了，侯爺非常生氣，把叔安的話告訴他。見瑞笑著說：「他只是用詭辯的話來安慰世俗的人心罷了。哪有對著產門施行其他治療的道理呢？他的處方應當和我相同。」試著檢查他的藥方，果然如此。侯爺感嘆說：「唉！我錯了。醫治已經是如此，何況是政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