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家考訂學

醫書之所以多半流於空洞的談論，一方面是由於形而下的學問不發達，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醫家中真正能夠讀書的人太少了。

雖然動輒談論《本草經》，高談《靈樞》和《素問》，實際上卻是望文生義，隨意曲解罷了，要求他們真正懂得讀書的例證，是沒有的。

我曾說自從宋代以後，醫業既然已轉移到士大夫手中，所以其風氣也常常隨著儒學而轉移，而其變遷又必定比儒學稍晚，儒學的门派在宋代分化，醫學的门派在金元分化，（《四庫全書·醫家類總敘》的話。）正是這個緣故。

清代二百多年間，漢學可說是極度興盛，然而醫家中能運用漢學方法來研究古書的人極少，大概是還沒有擺脫宋學的習慣。

然而想要了解古代醫學的真實面貌，除了運用漢學家研究經典的方法來探究之外，別無他途。

以我所見，只有沈彤的《釋骨》一書，依據群經，來解釋《內經》所記載的人體各種骨骼，確實是漢學家的方法，至於是否符合現代的生理學，則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胡澍的《素問校義》，雖然沒有完成，也大致可以說是校勘之學。然而這兩人本來都是經學家，不是醫家。

劉壽曾的《素問校義》序言，遺憾於醫家有《內經》，就像儒家有五經一樣，卻沒有義疏之學，這確實正好說出了我心中想說的話。

（侯官人林楓芾的《庭樂素齋醫學匯參》共四卷，第一、二、三卷是解釋形體，第四卷是辨別脈象，都仿照《爾雅》的體例，第五卷到第十卷是解釋方劑，未完成就去世了，也頗可當作醫家的訓詁之學。）

醫家著作，往往喜歡廣泛談論神怪，例如竇材的《扁鵲心書》，就聲稱是上天所授予；張景岳的《全書》，則聲稱是在東藩的野外遊歷時遇到異人；陳遠公的《石室秘錄》，竟然假託是雷公、岐伯所傳授，前人已經指出過了。

以我所見，這類書籍還有很多，而其中最離譜的，莫過於車宗輅（字質中，會稽人）、胡憲豐（字駿寧，山陰人）的《傷寒第一書》，其序言說張仲景的《傷寒論》本有十六卷，按九州分治，這本書就是其中治療揚州的方法，自從戰亂之後，原書散失，證候和治法不全。

雍正初年，德清的沈日光在深山學道，竟然獨自獲得張仲景的真傳，因而有了九州的完整書籍等等。可以說是敢於談論怪異之事了。

又如齊秉慧（字有堂，敘州人）的《齊氏醫書》四種，本來並非一無可取之處，卻必定說最初學醫是出於衡山仙鵝洞道士的命令，十八天內種痘的方法，也必定假託是黃進士從神仙那裡傳授來的，實在不知道其用意何在。像這類淺薄的說法，也足以迷惑眾人。

這就是巫風盛行的原因吧！近來通都大邑和江南的人士正喜好學習扶乩之術，一般人因為是士大夫說的，也都欣然相信，於是就有借這種術數為人治病來牟取利益的人，實在令人感嘆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