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病

地方病是指局限於某一地區水土環境所引起的疾病，其治療方法也因地制宜，不一定能普遍適用於各地，《黃帝內經·素問·異法方宜論》中早就提及這個問題。

我國幅員遼闊、物產豐富，跨越寒帶、溫帶、熱帶三個氣候帶，面積之廣闊，相當於整個歐洲。

因此水土氣候、人民體質各地不同，全國醫家用藥也因地制宜、因人而異，存在很大差異。

就以長江流域來說，四川人把附子當作日常食品，醫生使用烏頭、附子動辄數兩，麻黃、柴胡動辄數錢，江南人看了難免吃驚。然而在四川當地卻很少有傷陰耗津的弊病，這是因為長江上游從青海、西康雪山中急流進入四川，水性寒涼正盛，四川人飲用這種寒冷的水，所以用烏頭、附子等熱藥恰好能得其平衡，解表發汗如果不用大量麻黃、柴胡也無法奏效。

等到長江流出巫峽之後，在兩湖之間迂迴徘徊，平緩流淌數千里，經過江西、安徽流到江蘇而入海。

水質經過日光的蒸發曝曬，寒氣已經退去，對溫熱藥物的需求就減少了。

而且江蘇的土質特性，靠近海濱所以多潮濕，地處平原所以多暑熱，濕熱交相蒸騰，皮膚腠理疏鬆，因此烏頭、附子在四川作為日常食品的，到江蘇則很少使用；麻黃、柴胡在四川按錢計算的，到江蘇則按分計算。

那些在上海的四川醫生譏笑江蘇醫生膽怯懦弱，江蘇醫生則指責四川醫生狂妄自大，這都是片面之見，是不明白各地環境特性的緣故。

又比如江蘇、浙江的婦女，產後血少陰虛，應當服用平和清補的方劑，切忌燥熱收澀的藥物。

而廣州人準備分娩時，必定用生薑數十斤、熬醋十餘斤，在產後一個月內拌著米飯盡量食用，不得摻雜少量其他食品，遵守這個方法身體就健康，違背就容易生病，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險。

如果把這個方法用在江浙的產婦身上，恐怕早就引發肝陽上亢而成大病了。然而江浙婦女到广州後，也必須遵守當地的傳統方法。

前清光緒年間，我攜帶家眷住在广州。即將分娩時，同鄉親友用這個方法提醒我，我的妻子聽後大為震驚。因為她平素陰虛肝旺、心煩舌破，常與西洋參為伴，怎麼能吃下數十斤生薑呢？後來經過旅居广州的人以當地風俗极力勸說，於是產後一個月內按照這個方法全部服完，不僅沒有傷陰的弊端，反而身體比平常更加健康，舊疾全都消失了，難道不是奇蹟嗎？）這沒有別的原因，廣州地近熱帶，皮膚腠理疏鬆，而從五嶺南坡流下的東北兩江之水彙聚於广州，水性寒涼之氣尚未散發，所以用生薑溫暖體內，酸醋收斂外表，一溫一斂，足以祛除寒氣並固護正氣，因此產後使用這個方法，竟然有如脫胎換骨般的神奇效果。

嶺南的水性是這樣，而嶺北的湘江、資江等水流淌入湖南，水質特性又有所不同。

它們都屬於寒性，但湖南位於溫帶，遠非廣州熱帶所能比擬，因此湖南醫家用藥以張仲景的傷寒治法為正宗。

解表就用桂枝、麻黃、柴胡、葛根，清熱就用芒硝、大黃、黃芩、黃連，溫裡就用乾薑、附子、花椒、吳茱萸，補益就用人參、茯苓、白朮、甘草。

按方施治，各種病證都能適宜，這與江蘇對於《傷寒論》只師法其意而很少使用完整方劑的人大不相同。這是因為張仲景擔任長沙太守時所制定的治法，雖然時代有所變遷，但當地的水土特性尚未完全改變。

此外如山西、陝西等省份，地處北方，氣候寒冷乾燥，皮膚堅韌厚實，所以發汗解表多用羌活、防風、麻黃、桂枝等重劑。

福建、廣東地跨熱帶，蒸發旺盛而皮膚腠理疏鬆，既容易受寒，又容易受濕，所以多用燥濕藥物來化解濕氣，用溫熱藥物來溫暖中焦，而對於辛散發汗的藥物則很少使用。

再以江蘇、浙江來說，長江以南、錢塘江以北，縱橫五十多個縣境，都是太湖流域的平原地帶。土層淺薄、河渠眾多，蠶桑稻米的收益，是全國最富饒的地區。

然而因為海洋氣候的蒸發，濕溫病症特別多見，雖然腠理宜於通暢，大便宜於暢通，然而鬱積的病邪不能通過發汗解除，也不能通過瀉下解除，只有芳香化濁、淡滲利濕的藥物，才能去除疾病的癥結。

而青蒿、藿香、佩蘭等對症的藥物，也就應運而生。

因為水土的偏性而形成地方病，相應治療這種病的地方藥物也就隨之產出。

我國南北各省，像這樣的情況非常多，醫生可貴之處在於因地制宜，不能固執一端。

如果拿自己不懂或者不熟悉的方法去攻擊別人，豈不是自尋煩惱？而那些無知的人更想效法西醫的做法，倡導方藥統一的政策，那就更加荒謬了。

民國十九年，國際聯盟會衛生科長費而伯來華考察西醫學術，中醫界推舉我代表中醫，邀請他參觀醫校醫院，並請他發表意見。費而伯說世界人民雖有黃、白、紅、黑等種族的區別，但其體格生理的構造是一樣的，既然生理構造統一，那麼治法當然也應當統一，所以醫學應當服從多數以實現統一。言下之意是應當廢除中醫而遵循西醫。我則說中醫重視水土和習性，所以各地治療方法不同，西醫既然符合生理的統一，為何在歐洲當地又有英、法、德、瑞等派別的相互攻擊批評？費而伯啞口無言。民國二十年，常州某人寫信來，說要在常州整頓地方醫藥，首先要把各藥鋪丸散膏丹配本上的分量藥味一律按古方更正作為入手處。我說藥鋪的丸散膏丹配本是全國通用的驗方，它與古方不能完全相符的地方，正是前輩醫學哲人遵循數百年的經驗，就常州水土習性所做的修改，所以不同之處正是其治療經驗的精華所在。好比頭顱是圓的、腳跟是方的，本應當戴合適的帽子、穿合適的鞋子，但在尺寸大小上應當任由各人自己選擇，不能硬性劃定尺寸。如果把各地成方一律按古方更改，那就如同削足適履，難道不是大錯特錯嗎？這件事後來就停止了。再說西醫治病，只憑生理和病菌的情況，處方用藥大致都有固定標準；中醫則各用各法，隨機應變，沒有完全相同的，其優點和缺點也都表現在這裡。華人的食物以植物為主、肉類為輔；西方人的食物以肉類為主、植物為輔，其性情體格於是大不相同。所以中醫治病以植物藥為主、礦物藥為輔；西醫治病以礦物藥為主、植物藥為輔。天然的生活習慣如此，治療疾病也有自然的趨向，這些都是中西醫最顯著的不同之處。現在的人不探究根本原因，卻想強行統一枝末端，這就是空泛言論和無謂紛擾之所以日益增多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