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學派

明清之間的眾多醫家中，文辭優美者應當推舉黃坤載。坤載所著作的各書，雖然難免偏激，而且自我期許太過，然而其中精闢的論述也很多，不是那些表面維持中庸之道的人所能比得上的。

（坤載所著作的書，有《素問懸解》、《靈樞懸解》、《難經懸解》、《傷寒懸解》、《傷寒說意》、《金匱懸解》、《長沙藥解》、《四聖心源》、《四聖懸樞》、《玉楸藥解》，共十卷，理想多但經驗少。書生喜愛他的文詞，憑著這個學習醫學，往往不能恰當，因為醫學是實驗技術，文詞好的人技術未必佳，技術好的人沒有空閒學習文學，而現代人常常喜歡用文字來評價醫生的優劣，都是因為不熟悉事實的緣故。）浩瀚精博的，應當推舉王肯堂。

所著作的《六科準繩》一百二十卷，彙集歷代的醫學學說，作為後學者的橋梁，採集繁富，條理分明，《四庫提要》稱讚它博學而不蕪雜，與李時珍的《本草綱目》是我國醫藥的兩大淵源。

（肯堂，字宇泰，又字好古，江蘇金壇人，明代萬曆年間的進士，到清初才去世。著作有《傷寒準繩》、《證治準繩》、《類方準繩》、《女科準繩》、《幼科準繩》、《外科準繩》六種，稱為《六科準繩》。全部數百萬字，所編輯的多精當實用，是儒醫中能通達事理的人。）在江西崛起的就是喻嘉言，嘉言的《尚論篇》，雖然難免多有主觀臆斷，然而《寓意草》及《醫門法律》，持論都很謹嚴，能夠示範給醫家一定的規範。

繼承《準繩》而由博返約的，就是張路玉的《醫通》及《傷寒纘論》、《緒論》、《本經逢原》等書，採用的書籍有一百幾十種，體例完全依照《準繩》，方藥則多採用立齋、景岳兩家，可說是用力很深且搜討勤奮了。

（張路玉，名璐，江蘇長洲人。書完成於康熙初年，聖祖南巡時，他的兒子呈上。）其次則是吳謙的《醫宗金鑑》，以政府的力量，集合全國醫家的學說，選取中正平和的內容，分為十一科，綱要分明條理清晰，常識充足，於是成為清代一代醫界的楷範，與喻嘉言、張路玉合稱為清初三大家。

（此書是乾隆初年詔令太醫院諸人會合各省醫家共同編輯，所以稱為《御纂醫宗金鑑》，實際上是吳謙一人的原稿所擴充修正的。書完成後頒布天下。乾隆、嘉慶、道光、咸豐、同治五個朝代的學習醫術者，除了《內經》、《難經》、張仲景之外，就以此書為入門途徑。因為它平正通達，條理分明，所收集的方藥雖然多，但以理法為重，不拘泥於偏頗的學說，所以全國可以通行。以徐靈胎的精博不阿，尤其稱讚熟讀此書，可以成名，由此可知內容的優美。我當初創辦中醫專科學校時，就是以此書作為教科藍本，現在的人輕視它是官書而認為平庸，不肯注意，可惜啊。）張路玉之前，則有張隱菴以註解《內經》、《難經》、《傷寒論》、《金匱要略》、《神農本草經》而聞名。

（都是集合許多門生的力量共同參訂而成，高士宗是他的弟子。）清廷編纂《御纂醫宗金鑑》之外，又有《圖書集成·醫部全錄》，那就更加浩如煙海了。

此外在蘇州一帶享有盛名的，就是葉天士與薛生白。

天士在溫熱證及兒科，生白在濕溫症，都各有心得，而葉天士的名聲尤其顯著，但兩人互相攻擊，流傳的書籍多有偽作，現在世間所流通的《臨證指南》，已經有很多不可信了，其他的就更不用說了。

（天士名桂，生白名雪，都是蘇州人。因為天士名聲大，所以依附的人特別多，陳修園早年寫書也大多假託天士的名字，後來才改正，見《修園醫書》例言中。現在世間所流傳的各書，稱為天士所著的，《景岳全書發揮》是無錫姚頤真所寫，書商因為銷路不好，於是改刊天士的名字，見《冷廬醫話》。《醫效秘傳》及《葉薛繆三家醫案》是吳子音名叫金壽的人所刻印，《秘傳》已經極無意義，《醫案》三家，好像出自同一人的手。又有《本草經注》、《本事方釋義》，以及光緒甲午年常熟繆萼聯所刻印的《醫衡》，都鄙陋至甚，不知道是誰作偽。《臨證指南》是無錫華南昌岫雲所編輯，岫雲其實不懂醫術，既然想要靠這個牟利，書又錯亂蕪雜得很，續篇刻印未完成而岫雲就死了，他的朋友岳廷璋勸說徽州、蘇州的商人共同完成它。又有《葉案存真》，是天士的玄孫萬青所刻印，說是《臨證指南》遺漏的，也沒有什麼可取之處。《葉薛繆三家醫案》，是指天士、生白及繆方彥三人。方彥字遵義，也是過去吳中的名醫。生白沒有著作，前面已經說過。陸九芝說繆氏是我的祖先出處，從來沒有聽說他有這樣的醫案，由此可見它的不可信。坊間刻印又有《醫經原旨》六卷，也題薛生白的名字，尤其沒有什麼意義。葉氏《眼科方》一卷，在《荔牆叢刻》中，是當時眼科醫師傳授的書，也假託天士的名字，可見偽託的人之多。）其中真正可以稱為大家的，實在沒有超過徐靈胎的。

（靈胎名大椿，又字洄溪，江蘇吳江人。博覽群書，兼通武術，性情真摯，文詞茂美，除了醫籍外，所著作的又有《道德經註釋》、《陰符經註釋》、《太乙神針》、《洄溪道情》等多種。）靈胎對於各科的古書，無不研究考究，實在足以稱為博大精深，他所著作的《醫學源流論》一書，持論既極為通達，《蘭臺軌範》一編，體例尤其謹嚴，（此書的方論多取自《內經》、《難經》、《傷寒論》、《金匱要略》、《千金方》、《外臺秘要》，宋代以來的書籍所取者很少。）他評價、指責以及攻擊批評和開示流俗的各種書籍，也都精博切實有用，（所評價的，如《外科正宗》及《臨證指南》等。所要攻擊批評的，如《醫貫砭》等。開示流俗的書，如《慎疾芻言》。王孟英曾重新刻印《慎疾芻言》，改名為《醫砭》，靈胎所批閱的書籍，總共一千多種，見王孟英《醫砭》序中記述秀水呂慎庵的話，然而流傳的不多。現在坊間所見的《徐評疡科選粹》，錯誤頗多，決不是靈胎的作品。《洄溪醫案》一卷，也是王孟英所刻印，又有《洄溪秘方》一卷，收錄在余嘯松《白岳庵雜綴》中，嘯松得之於呂慎庵，慎庵得之於王孟英，孟英得之於金復邨，復邨是洄溪的弟子。）所謂學識都深厚，明清以來醫家大概沒有能與他匹敵的。

與靈胎同時研究古書，堪稱精到的，有柯韻伯。

（見前。）而後起的眾家中最為博大的，沒有比得上魏玉璜的。

（見後。）此外同一時期前後，南北各地以醫術聞名的還有很多，然而大多以治療外感病證著稱。

（如秦皇士、周禹載、程郊倩、吳鞠通、吳坤安、章虛谷、劉松峰、余師愚等人。均見前。）能兼採各家之長的，應當推舉王孟英。

（孟英名士雄，浙江海寧人。所著作的有《溫熱經緯》、《霍亂論》、《俞氏古今醫案案語》、《潛齋簡效方》、《四科簡效方》、《蓬窗錄驗方》、《聖濟方選》、《隨息居飲食譜》、《潛齋醫話》、《歸硯錄》等。其中只有《聖濟方選》一卷未見刊本。他的醫案最初刻印叫做《回春錄》，由周鑅所編輯。繼續刻印叫做《仁術志》，由趙夢齡等人所編。《回春錄》多為雜證，《仁術志》則詳細記載感證。道光三十年，楊照藜合為一編，改名為《王氏醫案》，加上評語點評刻印，又有《重慶堂隨筆》，是孟英的曾祖王學權所寫，現在坊間也與孟英的各種書籍合刻。王學權字秉衡，兒子王國祥，字永嘉；國祥的兒子王升，字大昌；世代以醫術聞名。）而陳修園的明白曉暢，足以啟發感悟初學者，也有自己獨到的地方。

（修園名念祖，福建長樂人。所著作的共有十五種，叫《神農本草經讀》、《靈素集註節要》、《傷寒論淺注》、《長沙方歌括》、《金匱要略淺注》、《金匱方歌括》、《傷寒醫決串解》、《傷寒真方歌括》、《景岳新方砭》、《時方歌括》、《時方妙用》、《醫學從眾錄》、《醫學實在易》、《醫學三字經》、《女科要旨》。現在坊間所刻印的陳修園醫書，甚至有六七十種，更有把元明人的作品混入其中的，大錯特錯了。）其餘有著作、為醫家所尊崇仰望的，如沈芊綠、（《沈氏尊生書》。）景嵩崖、《嵩崖尊生書》。

）程鍾齡、（《醫學心悟》。）羅淡生（《名醫匯粹》及《方論》。）這一流的人物，那就多得數不勝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