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諸學之中,儒學最顯,今試藉以為喻。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詩》、《書》、《禮》、《樂》、《易》、《春秋》,皆西周以前古籍,孔子因之以成刪定之功。
在眾多學術之中,儒學最為顯著,現在嘗試藉此作為比喻。孔子遵循堯舜之道,效法文武之制,《詩經》、《尚書》、《禮記》、《樂經》、《易經》、《春秋》,都是西周以前的古籍,孔子根據這些書完成了刪減與編訂的工作。
原文
六經皆史之說,雖亦不免武斷,要其非前無所承決矣,所謂西周以前為萌芽之期也。
六經都是史書的說法,雖然也不免有些武斷,但總之它們絕非沒有前代傳承,這就是所謂的西周以前是萌芽時期。
原文
及孔子出而集其大成,七十子後學之徒,傳播尤盛,所謂春秋戰國為成熟之期也。
等到孔子出現而集其大成,七十位弟子及後學之徒,傳播尤其興盛,這就是所謂的春秋戰國是成熟時期。
原文
遭秦焚書,六籍闕然,老師宿儒,猶各抱專門以相授受,其時承學之士,守家法皆極嚴,雖復不能相通,而亦不為臆論,所謂兩漢之世為專家授受之期也。
遭遇秦朝焚書,六經殘缺,老儒宿學,仍然各自堅守專門之學互相傳授,那時求學之士,遵守家法都非常嚴格,雖然彼此不能相通,但也不作臆測之論,這就是所謂的兩漢時代是專家傳授時期。
原文
漢末喪亂,傳緒載絕,後之學者,不復能親承口說,而徒求之於簡編,於是有南北朝、隋、唐義疏之學,所謂換葺闕佚之期也。
漢朝末年喪亂,傳承斷絕,後來的學者,不能再親自承受口頭傳授,只能從書籍中尋求,於是有了南北朝、隋、唐的義疏之學,這就是所謂的修補缺佚時期。
原文
至於宋儒,乃排棄舊說,以意推求,自謂淵源直接洙泗,元明二代,其說大行,所謂新說代興之期也。
到了宋儒,便排斥拋棄舊說,憑自己的意思推究,自稱淵源直接承接孔孟,元明兩代,他們的學說大為盛行,這就是所謂的新說代興時期。
原文
明末諸儒,厭其末流之空疏,而復求之於古,至於清代,漢學乃代宋學而興,所謂主張復古之期也。
明末諸儒,厭惡其末流的空疏,轉而向古代尋求,到了清代,漢學便取代宋學而興起,這就是所謂的主張復古時期。
原文
中國治漢、宋二學者,每互相訾謷,其於自漢迄唐諸儒,遂各以意為好惡。
中國研究漢學和宋學的人,常常互相詆毀,他們對於從漢到唐的諸位儒者,於是各自憑自己的意思來決定好惡。
原文
平心論之,中國一切學術,規模皆大定於戰國以前,自秦以降,不過就古人之成說,引伸推衍之耳,未有能自創一說,卓然與古人並立者也。
平心而論,中國一切學術的規模,大多確定在戰國以前,從秦朝以後,不過是就古人的現成學說,加以引申推衍罷了,沒有能夠自創一說,卓然與古人並立的。
原文
近之論者,謂中國學術自秦以降即停滯不進,誠不為過。
近來的議論者,說中國學術從秦朝以後就停滯不前,確實不算過分。
原文
夫既不能自創一學,而徒襲古人之學以為學矣,則其於古人之成說,焉得不視同拱璧。
既然不能自創一門學問,而只是抄襲古人的學問作為自己的學問,那麼他們對於古人的現成學說,怎能不視同珍寶呢。
原文
漢唐諸儒之抱殘守闕,自不能謂為無功,然其物已殘闕矣,徒能抱之守之,而不能觀其會通,勢必至於扞格而不可通,齟齬而不相入。宋儒起而以意推求,勢也。
漢唐諸儒的抱殘守缺,自然不能說是沒有功勞,但那些文獻已經殘缺了,只能抱著守著,卻不能通觀其會通之處,勢必導致扞格不通、齟齬不入。宋儒興起而憑己意推究,這是趨勢。
原文
然學術之真必存於事物,古人之發明學術者,蓋靡不即事物而求其所以然。
然而學術的真諦必然存在於事物之中,古人發明學術的,無不是就著事物而探求其所以然。
原文
其在宋儒,雖亦曰即物窮理,實則徒託空言,而不免仍為古人之成說所囿,(蓋宋儒之所謂事物,即古人之學術,而非兩間之事物也。)其必不能盡當於事物之理之真,且必不能盡得古人立說之意,蓋可知也。清儒之起而主張復古,亦勢也。勢之所必至,即為理之所固然。
至於宋儒,雖然也說即物窮理,實際上只是空談,而不免仍被古人的現成學說所局限,(因為宋儒所謂的事物,就是古人的學術,而不是天地間的事物。)他們必定不能完全符合事物之理的真相,而且必定不能完全領會古人立說的本意,這是可以知道的。清儒興起而主張復古,也是趨勢。趨勢所必然的,就是道理所當然的。
原文
《易》曰:窮則變,變則通,相變也,而實相因,亦即所以相成。
《易經》說:窮極就會變化,變化就能通達,彼此變化,而實際上是互相因襲,也就是互相成就。
原文
明於進化之理者,更不必存主奴之見矣,惟醫亦然。
明白進化道理的人,更不必存有主奴之見了,醫學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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