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

《靈樞·經水篇》說：一個八尺高的成年人，他的皮膚肌肉在體表，可以通過測量、按壓、循摸來了解。人死後可以解剖來觀察。內臟的堅硬或脆弱、六腑的大小、穀物的多少、經脈的長短、血液的清濁、氣血的多少，以及十二經脈中多血少氣、少血多氣、或者氣血都多、或者氣血都少的情況，都有一定的標準數字。「解剖」這個詞，最早出現在這裡。《漢書·王莽傳》記載：王莽誅殺翟義的黨羽，命令太醫、尚方和技術高超的屠夫一起剖開他們的屍體，測量五臟，用竹籤引導經脈，了解經脈的起始和終點，說這樣可以幫助治病。《文獻通考》記載了《五臟存真圖》。趙與時在《賓退錄》中說：廣西處決歐希範和他的黨羽，總共兩天內剖開了五十六個人的腹部，宜州推官靈簡都仔細觀察了，並繪製成圖流傳於世。晁公武的《郡齋讀書志》記載有《存真圖》一卷。崇寧年間，泗州在市場上處決盜賊，郡守李夷行派醫生和畫工前去觀察，切開筋膜，取出膏肓等曲折部位，詳細描繪下來，纖毫畢現。現在用古書來校對，沒有什麼差異。張杲的《醫說》記載：無為軍的張濟擅長用針，從異人那裡得到秘訣，能夠親自解剖人體來觀察經絡，因此針術非常精湛。因為那年饑荒和瘟疫，人們互相殘食，他總共觀察了一百七十人，用針治療無不立即見效。《赤水玄珠》記載何一陽的說法：我早年精力充沛時，跟隨軍隊南征，多次剖開賊人的腹部，考察驗證臟腑。發現心臟比豬心大而長，頂部平坦而不尖；大小腸與豬沒有差別，只是小腸上面有較多紅花紋；膀胱是真正的脬（膀胱）之室；其餘都像《難經》所說的那樣，沒有所謂像手掌那麼大的脂膜。漢土（中國）辨別臟腑經絡就是這樣通過實際檢驗來獲取的。在我國（日本），平安山脅氏向官府請求，才開始有觀察內臟的舉動，並著有《藏志》。之後，三谷氏、橘氏、杉田氏等人解剖觀察，都有圖解說明。應該去閱讀他們的專書來了解詳細情況。

按：古代有醫經之學和經方之學。醫經討論臟腑經絡，以及人體如何形成形體，例如《素問》、《靈樞》就是這類著作。經方則辨別吐法、下法、溫法、涼法，主要著重於治療應用，例如《傷寒論》、《金匱要略》就是這類著作。著重於治療應用的，是根據證候來建立理論，所以對於臟腑，只提到心、胃、膀胱、血室等，並非故意省略，而是論述的重點不同。然而，從事經方的人，往往不精通醫經；從事醫經的人，又大多疏忽經方，這種情況自古以來就是如此。總之，醫經是討論人體的正常生理狀態，經方則是討論疾病的變化，這就是兩者分歧為二的原因。只有上古的神聖之人，能夠闡明造化的奧秘，探究人體的原理，辨別臟腑經絡的位置，審察它們的功能和機制，以此作為養生和治病的標準。其中的玄妙精深，不是我們所能測度的。我往年解剖刑犯的屍體，檢查內臟，與古書所說的完全吻合。當時有一些私人筆記，現在附在這裡，作為初學者的輔助。肺的位置在所有臟器之上，充滿於胸脅之中，向上連通喉嚨，向下覆蓋心臟，分為左右兩大葉。它的顏色是青色，淡青中帶有微紅。它的功能是主管呼吸。如果用管子向氣道吹氣，兩個肺都會膨脹起來，色澤鮮潤像蟬翼一樣。《九針篇》說：肺是五臟六腑的華蓋。《病能篇》說：肺是心的華蓋。心臟在胸腔之上，兩乳之間，依附在肺葉之中。它的顏色是鮮紅色，形狀像倒掛的荷花，上圓下尖。左右有兩個腔室，一個叫做經脈，從心臟的左側發出，是輸送血液的器官；另一個叫做絡脈，接收血液進入心臟的右側，是收集血液的器官。血液一往一復，流動全身，如同機械運轉，沒有間斷。這是最珍貴的地方。《九針篇》說：心主管血脈。《津液別論》說：五臟六腑，以心為主宰。《邪客篇》說：心是五臟六腑的主宰，是精神寄居的地方。這個臟器堅固，邪氣不能侵犯，如果侵犯就會損傷心臟，心臟受傷則精神離去，精神離去就會死亡。心尖搏動，對應於乳下的虛里穴，就是這種情況。《平人氣象論》說：在乳頭下方，它的搏動可以觸及，這是宗氣外泄的表現。脾的顏色是紫紅色，形狀像牛的舌頭，質地像肉，位於左脅下方，在胃的背側。它的功能是製造膽汁，分泌津液，消化食物，使水穀腐熟。《太陰陽明篇》說：脾和胃通過筋膜相連。《厥論》說：脾主管為胃輸布津液。肝的顏色是紅褐色，位於腹部右側季脅的下方，保護著絡脈，懷抱著膽囊，靠近胃的旁邊，朝向心臟下方。它的形狀較大，帶有臊臭味，質地尤其沉重。它的功能是接收心臟的血液，並調控膽汁。《調經論》說：肝藏血。《金匱真言論》說：肝對應的味道是酸。《痿論》說：肝主管全身的筋膜。膽的顏色是青白色，橢圓形像雞蛋，位於肝臟內部。它的功能是分泌極苦的膽汁來消化水穀。《四時氣篇》說：膽汁外泄就會口苦。《天年篇》說：五十歲時，肝葉開始變薄，膽汁開始減少。胃的顏色是淡黃色，位於膈膜下方，肝臟和脾臟之間，在腹部的中央。它的形狀圓形而向左方延伸，內部空虛，像一個大囊袋，向上連通食道，向下連接小腸。它的功能是容納水穀，並負責將其磨碎後輸送到小腸。《腸胃篇》說：胃是彎曲伸縮的。《平人絕谷篇》說：胃是橫向彎曲容納水穀的。《五臟別論》說：胃是水穀之海，六腑的源頭。腎的顏色是紫黑色，有兩個，位於五臟的下方，六腑的後方。它的功能是主管分離水和血液。《痿論》稱之為水臟。《上古天真論》說：腎主管水液。它的下方有小腎，兩個叫做命門。（按：這與《素問》所說的命門不同。）《三十六難》說：命門，在男子是用來儲藏精氣，在女子是用來維繫子宮。膀胱的顏色是暗黃色，位於少腹下方，在橫骨之上，直腸之前。它的形狀像倒置的葫蘆，上部腹部圓大，下部頸部窄小。它的功能是儲存尿液，向下連通尿道。小腸的顏色是淺黃色，形狀像管子，外面有膜包裹。用曲尺測量，長約兩丈左右。與大腸相比，它的形狀較細，質地較薄，所以叫做薄腸。它的上口彎曲連接著胃的下口，從右向左在脅部迂迴，環繞肚臍上方，彎曲延伸到少腹。《腸胃篇》說：小腸迴環曲折，共有十六個彎曲。大腸的形狀像竹根，長度只有五尺左右。與小腸相比，它比較粗大，質地堅厚，所以叫做厚腸。小腸盤踞在內部，大腸環繞在外部，形狀是大腸纏繞著小腸。它們的功能共同主管消化吸收精微物質，輸送到膜外，並分離糟粕，引導到肛門。《本輸篇》說：大腸屬於上部，小腸屬於下部。三焦，《內經》詳細描述了它的名稱和形態，但《難經》說它是無形的，後人對此有疑問，爭論不休。然而，《難經》是一本提出疑問、解釋疑義的書，有些地方與《素問》並不一致。徐遁、陳無擇、張季明、張介賓等人，都認為三焦是有形的，這種說法比較接近。現在用實物來驗證：上焦，就是西醫所說的「奇縷管」（氣管、支氣管等）；中焦，就是「大機里爾」（網膜、腸系膜等）；下焦，就是「奇縷科臼」（腹膜、盆腔等）。它的功能是轉化飲食，製造氣血，如果不是六腑之一，又是什麼呢？《五臟別論》說：胃、大腸、小腸、三焦、膀胱，這五者叫做傳化之腑。上焦連通脾臟，在胃的後方，經過橫膈膜，沿著脊柱兩側的肌肉，向上行走到胸腔中，會合於左肩，然後向下進入絡脈。《營衛生會篇》說：上焦出於胃的上口，與咽部一起上行，穿過膈膜而分布於胸中。又說：中焦也並行於胃中，出於上焦之後。這裡接受水穀之氣，分離糟粕，蒸化津液，轉化為精微物質，向上注入肺脈，變化成為血液，所以稱為營血之府。下焦，則分別迴腸，注入膀胱而滲入。所以水穀常常共同停留在胃中，形成糟粕後一起下行到大腸，形成下焦。它的功能是主管疏通水道。它的名稱雖然有三個層次，但用來完成其功能則是一致的。這些大概情況在經文中都有記載，並且可以一一驗證。《素問》、《難經》是古代的醫書，而且文辭簡潔深遠，不是精通醫學的人不容易立刻明白。如果能熟讀它們，就足以看到醫經的概貌了。至於精神的運作，氣血的運行，都維繫於天機（自然機能）的呼吸，而至於它們為什麼會這樣，則是有真正的主宰存在，這是自然的規律，不是人力所能測量和了解的。聖人只是就其中可以知道的，設立了名稱和數目，稱為精神、魂魄、臟腑、經絡、氣血、津液，諄諄教導，讓人們知道處理活體生命的道理。其精細周密，不是後世醫生所能比擬的。現在去探查死人的腸子來尋求其中的道理，就像剖開死馬來檢驗千里馬一樣，看了沒有益處，不看也沒有損失。至於臟腑經絡，軒轅黃帝和岐伯已經講解明白了。西洋醫生卻把這些精華當作糟粕，而炫耀自己的新發現，不知道古人設立這些學說的根本，卻在毫釐紛亂的細節中尋找，這就是荀子所說的「用手指測量河流，用戈矛舂搗穀物」之類的行為，只顯得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分量。我曾經說過：醫經是關於天地、性命、臟腑經絡的學問，所以論述正常狀態的內容居多；經方是關於陰陽、虛實、攻補、溫涼的書籍，所以論述變化的內容居多。這兩者就像車子的兩個輪子，不可偏廢。能夠了解正常狀態並通曉變化，那麼醫生的能事就完備了。

（評）作者明察人體內臟，推究闡發真理，足以作為同道參考的資料。其中的異同之處暫且不詳細討論，僅就三焦而言。作者在文久元年（即前清咸豐十一年）已經證明三焦是有形的。反觀我國，到今天還有不完全認同的人，這是學識不齊，導致詬病的原因。論文中對於精神的運作、氣血的運行，再三強調。所謂「現在去探查死人的腸子來尋求其中的道理」等等，描繪西洋醫生刻舟求劍的弊病，令人讀一次就忍不住拍案叫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