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6）

治病的方法，望診、聞診、問診、切診，這四種方式同樣重要。現在的人只專注於切脈，已經有很多遺漏。

何況病人天生體質有所偏頗，脈象也各不相同，有的遲緩有的快速，有的洪大有的細小，醫生平時不熟悉，而病家所描述的症狀又常常雜亂矛盾，甚至輕重錯置、虛實互換，像這樣想要憑藉所診斷的脈象，就立刻開立處方治病，大多是不合適的。

所以凡是初次診斷一定要審慎，必須揣度病情與道理，確實有把握之後才開立處方，並且在初次方劑中就要預防可能發生的變症。

就像擅長下棋的人，開局落子時，就已經算計到數十步之後，自然能夠掌握全局。

如果等到用藥不恰當之後，才另外籌劃治療方法，即使能夠治好病，終究不是良醫，因為病人已經患病很久了。

何況有時變症發生迅速，來不及改變治療方向，又擔心病家更換成平庸的醫生，輾轉拖延，人命關天，怎能一錯再錯呢！

養生的人應當在平日調和氣血，珍惜精神。對於酒色嗜欲，一點也不沉溺；對於喜怒悲恐，一點也不過度傷害，這樣自然不至於感受時令邪氣，即使感染也很輕微，不需要服藥，幾天就會自然痊癒。

即使想要服藥，也只選用平和輕清的方劑，服用就能見效。這本來就不是醫生所能居功的。

那些年輕時不節制酒色的人，突然感受時令邪氣，一定會頭暈身體沉重，氣力睏倦疲憊，這是由於正氣早已損傷的緣故。《內經》說：邪氣之所以侵襲，是因為正氣必然虛弱，就是這個道理。這種情況在夏秋季節尤其多見，醫生最難治療。

過度發汗就會出汗過多而亡陽，過早攻下就會腹瀉不止而亡陰，拖延到時間久了，就會出現神昏氣短、抽搐昏厥的症狀，交替發作同時出現。醫生因為之前已經服用過攻伐散邪的藥物，就貿然投以人參、黃耆、當歸、地黃，甚至加入肉桂、附子，像這樣的情況，絕對沒有存活的可能，實在令人痛惜。

治療方法應當在邪氣還沒有進入體內的時候，使用參蘇飲、枳朮丸等方劑，加減調理。

如果到了八九天，症狀仍然沒有消退，而且必定會加重，就應該用復脈湯（也就是炙甘草湯加減）來幫助他的正氣，滋養他的真陰，之後邪氣自然會解除。

如果藥物誤用，病情已經危急，那麼牛黃丸、至寶丹、紫雪丹這一類藥物，斟酌使用，也可以救活其中的十分之二三，這些都是我親身經驗過的。

嘉慶道光年間，越中有一位醫生，頗有名氣，但過於謹慎，明明知道這個病症應當攻下應當疏導，卻不肯立刻使用補方。大約需要很多天，才稍微開始補益，而病人已經極度疲憊了。我問他原因。

他說：古人設立方劑，發散表邪有大青龍湯、小青龍湯，攻逐裡實有大承氣湯、小承氣湯、大陷胸湯、小陷胸湯，和解則有大柴胡湯、小柴胡湯，這也是審慎的意思，先用輕劑再用重劑，如果輕劑見效，那麼重劑就不必使用了。我笑而不答。

張仲景設立方劑，各有專門的治療方向，該重用該輕用，絲毫不容許假借，哪裡有先試用輕劑，後來再用重劑的道理呢？

俗話說：百病都是由痰引起的。痰這個名稱，不見於《內經》。張仲景的書中有五飲，痰飲是其中之一。

從此以後醫家談論治痰的越來越多，但關鍵一定要以治脾為先，因為痰本來是由飲食消化而來。

脾氣健運，那麼痰就無從產生；脾氣一旦虛弱，那麼痰就會增多而向上出於肺竅，所以治療痰的方劑，大體都是脾肺的藥物。

但是痰有因寒而產生的，有因火而產生的，有因風而產生的，有因濕而產生的，治療各有其根本，這些都是實痰。

而虛痰又有兩種，一種是由於脾虛不能消化食物，火氣鬱結化為痰，痰液稠厚渾濁；另一種是由於腎虛不能控制水液，水液泛濫化為痰，痰液稀薄清亮。

治療方法應當分陰陽來治療，有的補其氣，有的補其陰，不專門著重於消痰。

現在的人多半嗜好菸草，整天吸食，又飽食酒肉，所以早晨起床痰嗽一定很厲害，這種情況即使每天服藥也不容易消除，等到積病已深，痰聲咯咯，從丹田向上到胸膈，那麼危險就在頃刻之間，不是人力所能挽救的了。

《左傳》說，不是鬼神也不是飲食，鬼也是致病的一個原因。蠻族傜人回部，非常迷信巫鬼，每次生病必定祈禱，越中的婦女多半喜歡這樣。不知道有因為鬼而得病的，也有因為生病而產生鬼的。

其中有的人本來沒有其他疾病，突然暴病，昏迷厥逆、胡言亂語，祈禱有效，就立刻痊癒。

只是元氣稍微虛弱，這是因為鬼而得病的情況；有的人已經生病數日，神氣薄弱，忽然有鬼物附身來求取食物，祈禱之後，鬼離開了但病仍然存在，還需要醫治，這是因為生病而產生鬼的情況。

總之，既然遇到鬼病，自然應該驅除，切勿依仗迂腐儒生沒有鬼的論調，與之為難，致使病人受累。不過要以醫藥為主，不要只是聽命於鬼罷了。

至於前世冤業糾纏，三生惡報，時機到來相逢，必定奪取他的性命，即使是佛偈仙經，也無法為他挽救啊。

形體肥胖的人多痰，適合六君子湯之類的方劑。形體消瘦的人多火，適合瓊玉膏之類的方劑。兒童多陰虛，適合六味地黃湯之類的方劑。老年人多陽虛，適合七寶美髯丹之類的方劑。這是平時調理的方法。

治病的三種方法，針灸與藥物同樣重要，就是《左傳》所說的攻之、達之的意思。

現在針灸已經失傳，灸法依照銅人圖按穴位點燃艾炷，仍然有治病見效的情況，但也只適合勞損未成，以及風濕痿痹這類病症罷了。至於太乙雷火神針，還流傳幾個方子，但大多沒有完全的效果。

然而近二十年來治療痧症的技術盛行，不論老幼男女，寒冬盛夏，遇到心痛、腹痛、肝胃氣痛，以及感冒發熱、嘔吐腹瀉等病，大都稱之為痧，就立刻用刀針刺舌下以及兩臂等處的血液，叫做放痧，偶爾也有治癒的，於是眾人喧嚷同聲，認為是神奇的技術，普遍流行於城鄉。所以寒熱不調的時節，民間能夠避免被刺割的人很少了。

痧這個病不僅《內經》沒有記載，各位名家也沒有提到，只有陰陽水治療乾霍亂，俗稱絞腸痧，見於後世。本草方書中，也沒有聽說過有刺取血液的說法。

大致是邪氣進入血分，鬱結而形成，所以刺出的血多變成黑色。如果血色沒有變化，那就不是痧症。

本來不是痧症卻加以刺破，只會損傷氣血，使經絡空虛，正好足以招來邪氣而生病。

所以經常放痧的人，一定容易感冒，越病越刺，時間久了就會變成虛弱症而死亡。

總之，針砭本來是古代的方法，已經失傳很久，如果不是極度悶脹疼痛、性命危在旦夕的情況，都可以用藥物調治，千萬不要輕易嘗試刀針。

我曾苦口婆心勸人，但多不被相信，難道是劫難命運所註定，或許是用這種方法來代替刀兵的劫數嗎？唉，真可嘆啊！

近來鴉片煙流行於全國，一半是因為遊手好閒的人，用於花柳場所尋歡作樂；一半是因為幕僚書吏這一類人，深夜辦案提神；此外還有因為藉此治病而吸食的人。

鴉片是罌粟的果實漿液，藥性本來是澀腸斂肺，外國人摻入毒物，煎熬成煙膏，只有久瀉久嗽、滑脫不禁的病症，以及肝病不侵犯上焦的，吸食它頗為有效。

然而病還沒消除而癮已經形成，就像引進狼來驅趕老虎，而服用無效的人，反而增加了一個吸菸的禍患。

而且即使治病果真痊癒，完全是靠煙的力量，時間久了氣血虧損，咳嗽、腹瀉、肝病一旦復發，必然加重，煙也不再有效，不是其他藥物所能治療，而成為必死的病症了。

《本草綱目》、《證治準繩》這兩部書，有無數好藥材，無數好方劑，什麼病不能醫治？什麼藥不能使用？而一定要借助這種毒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