瘧（3）

有一個人年紀三十歲，六月因為勞累貪涼，發生夢遺，於是感到怕冷，連續幾天鬱悶不舒暢，三天後頭痛煩躁胸悶。家人為他診脈，驚慌地說脈搏消失了。討論認為是陰證，想要服用附子湯。尚未決定，請我前去治療。

我說：陰證沒有頭痛。現在病情如此，恐怕是風暑之邪趁虛侵入陰分，所以脈象沉伏罷了，並非脈搏消失。如果服用附子湯，這是用火去救火，怎能重新有生機？暫且等待觀察變化，然後再商討用藥。第二天，下午未時末申時初果然發病。

怕冷少發熱多，頭痛煩躁口渴，胸脘痞悶嘔吐食物，自汗，大便有時腹瀉有時便秘，脈象都濡弱細小而數，脾部兼有弦脈。這不是一般驅瘧的燥烈劫劑所能治療的。

於是使用清暑益氣湯減去蒼朮、升麻，加入柴胡、知母、厚朴、川芎，人參用二錢，黃耆一錢半，白朮、當歸各一錢，煎服二十多劑而痊癒。

本縣的縣丞大人，北方人，身材高大魁梧，年齡超過四十歲。六月在船中受熱，患上瘧疾。

怕冷少發熱多，頭痛煩躁口渴汗多，醫生用七保飲治療，沒能痊癒。我診斷他的脈象浮濡而數，略帶弦象。

我說：這是暑瘧。用白虎湯加人參三錢，煎服十餘劑而瘧疾停止。

侍御史程公，形體面色清瘦，年齡超過四十歲，平時善於飲酒，形體面色蒼黃有熱象。

患頭痛，厭食，腹瀉，小便短少，午後怕冷發熱。

醫生用二陳湯、平胃散、五苓散合為一劑，治療後沒有退去，反而增加腰腹部拘急不舒。請我診治。脈象都濡弱，相當弦而且數。

我說：耗損血液傷害胃氣，只有酒最嚴重。再加上時令暑熱，在外損傷其氣。內外兩傷，治療方法應當從補益入手。

如果使用草果、檳榔、常山、半夏這些燥烈之劑，好比抱著柴火去救火，難道不反而加重他的病嗎？

於是用人參二錢，黃耆一錢半，來補益皮毛，不讓汗液外泄；白朮、茯苓、石膏、麥冬各一錢，來疏導濕熱，不使傷胃；知母、青皮、神麴、黃芩、歸身、川芎、柴胡各七分，來消除積滯並調和表裡，稍加甘草三分，煎服十餘劑，瘧疾停止。之後用參苓白朮散長期服用，收穫功效。

有一個人年紀三十多歲，八月因為勞累患上瘧疾。前來請我診治。脈象都是六至而且數而無力。

我說：古人說形體消瘦面色發黑的人，是氣實血虛。又說脈象數而無力的人，是血虛。隔天發作在午後，也是血分病。從面色脈象來論斷，應當從血分治療。

但是目前汗多，是陽虛體表失去衛護；消化食物容易飢餓，是胃虛而火邪侵犯了脾胃，這些都是陽虛。

張仲景的方法有根據症狀而不根據脈象的情況，現在應當根據症狀當作陽虛來治療。

用人參、黃耆各三錢，白朮、白芍、麥門冬各一錢，歸身、生地、甘草各七分，黃柏、知母、陳皮各五分，煎服二十多劑而安穩。如果使用一般的驅瘧劫劑，怎能避免後來的困難？

我年齡超過六十歲，體質接近虛弱。八九月酷熱的時候，往返於休寧與歙縣之間，外有抓藥的勞累，內有對於病人的憂慮，內外不得安寧，晝夜無法平靜。

到了十月初，瘧疾發作三天，午後發作一次，冷不太冷，熱不太熱，喜歡溫暖厭惡寒冷，冷退了熱來了就感到爽快。口乾稍微口渴，臨近發作時昏沉疲倦喜歡躺臥。

左脈沉小而數，右脈浮濡無力，也接近於數，唯獨脾部脈弦而相當洪大，瘧疾退去則脈象大小浮沉相等，只覺得緩弱罷了。

起初服用補中益氣湯十多劑，病情沒有增減，夜晚苦於盜汗。

接著服用當歸六黃湯，黃耆每劑四錢，五劑後汗止，瘧疾仍舊。

再服用白虎湯，人參四錢，石膏三錢，知母一錢，甘草六分，米一撮，煎服十餘劑而瘧疾停止了。

有一個人瘦長膚白，年紀三十多歲。久瘧之後盜汗自汗過多，加上傷食，嘔吐腹瀉大作，吐止而腹瀉，連續四天不止，筋肉跳動，驚悸夢遺，小便失禁。我診脈都緩弱，右脈略弦而澀。

我說：這是腹瀉過多傷亡陰液，出汗過多傷亡陽氣，氣血虛弱。於是用人參、黃耆為君藥，白朮為臣藥，山梔、麥門冬、牡蠣為佐藥，酸棗仁、歸身、山楂為使藥，加入少量桂枝，煎服十天左右，各種症狀稍有消退。

半年之間，常常覺得肚臍下面有一團內熱，烘烘不散，有時夢遺。浮梁的孫醫生認為是熱鬱，執意要用瀉下法。我說：這不是有餘的熱，而是陰虛生內熱罷了。如果要瀉下，這是殺了他。應該在前方中加入黃柏，熱自然會退，果然有效。

有一個人十七八歲，當時因為讀書時飢餓感受寒邪得了瘧疾，拖延糾纏三年瘧疾好了，但寒氣未除，肚臍左邊觸痛，用熱熨就消散，仍舊有時發作有時停止。

後來因為新婚，到縣城去再次遭受飢寒，好像患了傷寒，嘔吐兩日夜不止。

接連服用理中湯、補中益氣湯、固本丸、補陰丸、豬肚丸，他的嘔吐有時發作有時停止，飲食有時能吃有時不能吃。

之後遭受飢餓勞倦，吃東西就飽悶，從子時到午前，睡覺安穩稍覺舒爽，飲食稍能進，午後氣往上衝，就感到脹悶，胸膈有水聲漉漉，四肢輕微發冷，吐出酸水或苦水，也有隔天吐的，大便乾燥結塊，小便赤短，身體瘦弱，不能起坐行動。

我說：雖然沒有見到脈象，但根據症狀，一定是稟賦一向虛弱，不耐飢寒，應該以飲食勞倦作為主要病因，至於感冒這一節，暫且放在考慮之外。

那氣往上衝脹悶觸痛，是脾虛不能健運，導致氣鬱而造成的。胸膈有水聲漉漉，這叫做留飲。

於是用獨參湯補養他的氣血，加生薑來安撫嘔吐，黃柏來降逆氣。起初服用三劑，臍左疼痛消除，嘔吐停止。把人參加到一兩，嘔吐又復發。這是因為補塞太過，而沒有行散佐使的藥物導致的。

人參減為七錢，附子五分，炮姜七分，半夏八分，蒼朮七分，厚朴七分，茯苓一錢。

服用到二十多劑，嘔吐停止，食慾增進，其餘疾病都減輕，很喜歡肉的味道。用手揉擦他的肚子，還有水聲汩汩。稍微感受寒氣，腹中氣還是輕微擾動，有時鼻出血幾點。近來忽然腹瀉，兩天自行停止。才停了前面的藥，又覺得不舒服。

前方中加入黃耆四錢，山梔七分，減少黃柏，照舊煎服。

有人說：吐水有時酸有時苦，大便閉結乾燥，小便紅赤短少，各種醫書都認為是熱。

凡是疾病白天輕夜間重，各種醫書都認為是血病，現在用薑、附子是什麼道理？

我說：吐水酸苦，是由於脾虛不能運化濕邪，濕邪鬱結化為熱，所以水液變為酸苦。

生薑、附子性熱辛散，濕邪遇到熱就收斂，鬱結遇到熱就消散，濕收郁散，酸苦自然消除。大便燥結，是由於嘔吐過多而耗傷津液。小便短少，是由於氣虛不能運化。

現在用人參來滋養血氣，那麼血液滋潤乾燥消除，氣機運轉小便通暢了。

如果使用苦寒的藥物，那麼苦味會傷血，寒性會傷氣，豈不是更加重他的病嗎？白天輕夜間重認為是血病，是說它的常規情況。這個病例卻不是這樣，看似血病而實際上是氣病。

醫生當作血病，而用固本丸、補陰丸等藥反而沒有解除，可知不是血病。

之所以白天減輕，是因為白天陽氣得其本位而氣盛，所以病情減輕；夜間陽氣失其本位而氣衰，所以病情加重，經書說「到了所生的時辰就維持，自己得到本位就起來」就是這個道理。所以疾病有常規也有變化，而醫生不可不通曉其變化。病將要痊癒時，仍然偶有鼻出血幾點，這是浮遊的火。加入氣味淡薄的山梔來潛降它，時間久了自然痊癒。後來聽說他吃了母豬肉，之前的病又發作了。

我說：臟腑已經習慣於藥物，病也被藥物所化，再也沒有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