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提學黃公如金所患書

我是樸陋小材，生於山林的迂腐之士。對於岐黃的醫書、盧扁的醫術，只不過得到一些糠粃罷了，想要升堂入室，實在還做不到。如今蒙受召喚置於左右，以備諮詢顧問。日夜惶恐，唯恐不能勝任。雖然如此，仍然不敢不盡一管之見。因此忘記自己的淺陋，恭敬地陳述以供您聽聞。

古人所說的割草打柴者的話語，以及狂夫的言論，或許還有可採納之處。

俯伏思念，天地寬廣能容納，海洋蘊含滋養春季萬物，人們不要求完人，才智不要求全才，片言隻語有可取之處，細微的長處必定記錄。

又不自作聰明，不大聲張顯露，不仗恃自己的長處，不固執自己的見解，捨己從人，不分彼此，使各自能夠抒發其情志。

在上位者敬重在下者，彼此忘卻於勢力名利的場所，使都能盡情表達言辭。

由此可知，所說的話若有謬誤，必定如同路旁的苦李一般，唾棄而去罷了。必定不會追究我於形骸之外，因言詞而受到責備啊！

然而我在旁邊侍奉已有一段時日，聽從教誨也很久了，因而觀察其得病的根源，詳細探究其致病的緣由，不過是心過於勞累罷了。為什麼呢？心是血液的主宰，而血液又是用來滋養心的。

血液屬陰而主靜，只有靜才能生水，所以說靜則生陰。如果心過於勞累，就主動而屬陽了。陽是火的象徵，所以說動則生陽。朱丹溪也說各種躁動皆屬火。

躁動到極點則火熾盛，陽氣亢盛而陰氣微弱，血液愈發虧損，而心失去所養了。因此睡臥不安寧，夜晚夢境紛亂，專都由於此。《內經》說：主閉藏的是腎。腎主相火，上連於心。心既然已經躁動疲勞，相火便隨之而起，而熱便流通了。

因此閉藏的腎，反而暗中流失疏瀉，而夢遺滑精的疾病便不能避免了。醫書所說的情動於中、精淫於外就是這個道理。《內經》說：東方實，西方虛。

心疲勞而火妄動，則西方的金愈發虛弱，而東方的木愈發充實。脾土能不因此受損嗎？

脾土既然已經受傷，因此上面或為嘔吐，下面或為腹瀉，中間或為畏懼飲食的病症，無不層出不窮地顯現。

由此追本溯源，其最初固然在於心，而支流餘裔，不免延及其他臟腑，因而也有所損傷。又曾經以脈象來驗證。左寸，是心脈所出之處。

有時浮洪，有時斂小，大概是由於心的勞逸不規律，以導致脈的大小沒有定規。勞累時心動而火熾盛，因此脈為之浮洪而躁擾。安逸時心安而氣和，因此脈為之斂小而恬靜。

值得欣慰的是，肝腎二脈靜而有規律，長久不變，由此可知相火雖然有時發動，但趨勢還未至於燎原。

因此如今病痛雖然不能立即痊愈，但終究有痊愈的道理；邪氣雖然不能立即伏藏，但終究有伏藏的機轉，還有什麼憂慮的呢？右手寸關尺三部，是肺、脾、命脈所出之處。

也有時浮而稍洪，又有時小而稍弱，大概是由於火來侵犯肺，又侵凌脾，於是延及命門，以至於這樣罷了。

所以說火的性情躁動擾亂、強行越位，其焚燒灼烤的禍害，無所不附著於萬物之上。

有時小而稍弱的，大概是臟腑的陰血陽氣，免不了被火暗中損傷而陰虛。所以火旺之時，脈來浮洪，而獨顯火象。等到火靜止之後，則邪伏而顯現虛象了。脈的小而弱者，難道不是基於此嗎？

有人說：血被火消熔，我固然聽過這種說法了，而氣應當依賴血來相助，為什麼也會傷陽呢？

《內經》說：少火生氣，壯火食氣。少火固然可以生氣，而壯火是火之旺盛，怎能不侵蝕其氣而使之損耗呢？又說：熱傷氣。所以暑熱的月份大多使人無力以動，怠惰嗜睡。

由此可見火之傷氣，不需要辯論就很明白了，又有什麼可疑的呢？

我於是診察其脈象，切按其病情，反覆精細思考，參互考證。所治療的方劑，不出八物湯之外。

有人專門主張用四物湯滋陰，加入黃柏、知母、玄參、生地之類的藥物來降火，這固然也是一種說法。但未免寒涼損傷胃氣，而嘔吐腹瀉、畏懼飲食的病症不能祛除了。

有人專門主張用四君子湯來溫陽，加入溫暖、消導、燥熱的藥物來助胃，這也是一種道理。但未免陽剛傷害陰液，而夜晚夢遺滑精的病患不能除了。

要尋求萬無一失、絕對安全，而沒有一點偏頗危害的話，還應當以八物湯為主。

一方面可以滋養陰液，而心火不致太熾盛；一方面可以溫養陽氣，而脾土不致太受傷。

其他清金降火、安神固腎的藥物，又應當根據時令節氣的適宜，斟酌病情的輕重，交替增減出入，輪流作為佐藥和使藥，這樣或許能得到變通的妙處。避免固執中道而無靈活權變的譏責。依照這個原則來治療，若說病不能痊愈，我是不相信的。但還有要說的。人生在天地之氣相交之中，誰能沒有欲望呢？

這裡所說的欲望，不只是男女色慾的欲望，凡是耳朵對於聲音，眼睛對於顏色，鼻子對於氣味，嘴巴對於味道，都是所說的欲望。

周子說：欲望一動則情感熾盛，熾從火字旁，可見火的熾盛由此可知了。朱丹溪所說的諸動屬火，其根源大概出於這裡吧？

所以聖賢教導人不說杜絕欲望，就說減少欲望，這是善於治理火的方法啊。

不致力於此，而只每天用百種憂愁感動其心，萬種事務疲勞其形，只依仗藥物的作用，來求取短期內的功效，這是所說的捨棄根本而追逐末節，追求外在而遺漏內在了，難道是從根本源頭著眼的言論嗎？

如今所患的病，如果真的能夠內觀以涵養精神，存心以涵養性情，則水可以生，火可以降，坎離相交而天地泰和了，又何必依賴藥物呢？再說胃氣，是清純沖和之氣。凡是藥物的氣味都有偏頗，不像五穀可以經常食用。

如果不知道這個道理，而只沉溺於藥物，那麼胃氣能保存下來的就很稀少了啊。有志於養生的人，不可以不謹慎。

我既將病症治療的方法，詳細地陳述於前；又將修養保存的要點，反覆說明於後，無非是表達其諄諄告誡、忠誠關愛的心意。俯伏請求高明之人商議，以決定是否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