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興治驗（9-1）

丁酉年冬天，宮詹少溪吳公，年紀七十二歲，因為長子在秋試中中舉，應酬祝賀的人過度勞累飲酒，又因為吃了狗肉而受損，市井醫生一概使用消導的藥劑給他服用，沒有效果，反而增加了內熱。

常州的張醫生，是荊溪官員富戶們依賴、視為關鍵人物的人，他來了之後說吳公年事已高又過度勞累，消導藥劑太峻烈導致內熱，用補藥就可以治好。

於是使用人參，結果右脅脹痛，整夜難以支撐，張醫生又說補法是對的，只是少了行氣的藥味，所以沒有功效罷了。

於是在之前的藥方中加入木香、砂仁這些辛熱止痛的藥劑，更加嘔吐不止，脹痛變得更加劇烈，而且大便乾燥祕結。張醫生不責怪自己不認識病症而誤用藥物，反而到處告訴認識的官員們說：吳少翁是老年人得了膈食病，不是他擅長的。就算朱丹溪再活過來，也沒辦法了。

吳少翁聽說我在苕溪，就緊急請我醫治，我日夜趕路前往，到的時候是農曆臘月二十一日。

診斷他的脈象，左手脈弦，右手脈滑，兩手脈搏都快，而且搏動強勁有力。仔細看他的面色，神氣內藏而穩固，只是肌肉稍微消瘦，手心很熱。我說：這是內傷的病症，不是膈食症。

吳公說：各位醫生說我嘔吐而且大便乾燥祕結，食物吞不下去，不是膈食是什麼？

我說：不是這樣的，您原本不發熱、不疼痛、也不嘔吐，是因為誤喝了藥物才導致這樣的。醫書上說：通暢就不痛，痛是因為不通暢。大便已經乾燥卻使用補藥，這是錯的。醫經上說：食物不能吞入，是因為有火。

更何況使用辛熱的藥物，更是錯上加錯，用這種方法來治療，好比用油去救火，只會讓火燒得更旺罷了。

我的見解和各位醫生不同，就給了一帖琥珀調中丸。那天夜裡脅痛稍微緩解，第二天早上診斷，脈象仍然和之前一樣，我判斷認為非通下不可，就讓龍薈丸和調中丸一起服用。五天內排了十五六次黑糞，各種症狀都減輕了，飲食也大增，之後改用保和丸、調中丸調理。

二十七日，吳公就能梳洗了。元旦（大年初一）命令廚師準備酒席，船夫停船在南門，拉著我一同泛舟，舉杯為我祝壽說：與兄長分別十六年，你不怕勞苦、不顧危險來趕赴我的急難，從今以後我的壽命，都是兄長所賜，怎敢不銘記在心。我們開心地玩了一整天，到了穀日（初八），我才告別又回到了苕溪。（三十七）

別駕吳勉齋老先生，身體豐滿肥胖，喜歡吃燒烤煎炸的食物，任性放縱慾望，年紀六十七歲，性情非常急躁。

有一天跌倒傷了牙齒，滿不在乎。過了三天，又跌倒，也不在意。再次跌倒的第二天晚上，左手腳忽然不能動，口眼歪斜。

陸懷南先生，是吳公世交的朋友，立即前往診治，告訴吳公的兒子們說：這是中風，治療不能延緩，趕快拿牛黃丸給他服用。吳公的兒子們都是有名聲的士人，便邀請我來醫治。

診斷他的脈象，左手脈洪大，右手脈緩大。看他的臉色蒼黑，神志昏迷，打鼾呼吸，呼氣長而吸氣短，呼氣時口中的氣息急促地吐出不能收回，整天仰臥像喝醉一樣，不能動彈。陸先生說：這不是半身不遂嗎？

我說：症狀非常凶險，不只是半身不遂。半身不遂是中風發生之後的疾病，病情發展仍然緩慢，也有十多年沒有大礙的。現在剛剛發病，病勢就這麼嚴重，這是中風正在發展，未來的變化難以預測。

陸先生是一位穩重厚道、學問淵博的長者，聽了我的話，當下就明白了，立刻和我商量用藥。先用六君子湯加全蠍、殭蠶、天麻給他服用兩天，神氣仍然不清醒，還是昏睡，睡著時仍在呼吸，嘴邊發出𠷺𠷺的聲音，並且間歇性嘔吐，一粒米也吃不進去。於是在之前的藥方中再加竹茹。

又過了兩天，神志才開始甦醒，想說話但舌頭難以轉動，吞吞吐吐說不出口。之前的藥方又加上石菖蒲、遠志、紅花，才能吃下幾口粥，一天總計大約有一茶杯的量。晚上給他服用正舌散，和之前的藥一起喝。

又過了三天，能夠坐起來，粥也吃得比較多了，只是說話還是不利索，想說就用筆代替嘴巴，寫下「我左手非常痛，大小便困難且量少」。

又用四君子湯加陳皮、竹茹、當歸、芍藥、紅花、鉤藤、天麻，服用了三天，精神狀態大好，飲食一天天增加。用這個方子調理了一個月，手痛減輕，稍微能動，腳稍微能伸展，扶起來能坐，而且能自己按著樂譜擺放骨牌，說話也清楚恢復了八九成，漸漸有痊癒的希望。只是大便要七八天甚至十幾天才排便一次。

我說：這是血液不足的緣故，長期補養之後自然會痊癒，希望不要用別的方法而加速禍害。

吳公常常自己說我的病是痰在胸膈之間，如果能吐出來該多痛快，這是因為有醫生傳授給他的話。

我說：您的脈象非常虛弱，不是有痰造成的禍害。況且現在因為補養而逐漸安穩，這就是明顯的證據，怎麼敢輕易嘗試催吐呢？希望您安心靜養等待康復，不要去做危險的事情。

這是在戊戌年九月二十五日，我在這天告別前往苕城。分別不到十天，吳公又完全信任地委託張甲來治療。張甲大言不慚地說：您的病可以吐，早吐早好。吳公的兒子們原本相信我的話，堅持說不可以。張甲說：您的病是痰，不能不吐，吐了之後再補，可以完全康復而沒有後遺症，不然一定會變成頑固的疾病。吳公想要快速見效，決意要催吐。

吳公的兒子們無法阻止。第一次催吐後煩躁不安，張甲還說吐得不夠暢快，必須大吐才行。第二次催吐後，吳公便神志昏迷、呼吸急促、汗出如雨，立刻死亡。真是可嘆！真是可嘆！（三十八）

少塚宰徐檢老，在萬曆丁酉年三月初旬，前往祝賀長興臧老夫人的大壽，卻發了寒熱，臀部靠近肛門的硬塊處長了一個毒瘡，紅腫疼痛，坐臥都很困難。於是回到荊溪訪求外科醫生醫治，醫生就用鑱針點刺開瘡，在裡面插入藥線，塗上腐蝕性的藥物，使膿口趕快潰破，又在瘡口上敷上生肌的藥，讓它容易收口。

醫生接受了酬謝就離開了。不到半個月，旁邊的硬塊處又紅腫疼痛，寒熱交作，快要化膿。因為前一個醫生有功勞，於是又請他來。來了之後，又用之前的方法治療，接受酬謝後離去。

就這樣輪流醫治、輪流發病，輪流針刺、輪流插藥線，總計發病一共八次，更換的醫生，例如姓張的、姓魯的、姓馮的，一共八個人，其中有一個姓陳的外科醫生，總管這些治療，收受的酬謝也特別多。這段時間從丁酉年三月到戊戌年八月，將近一年半了。

當時，我應吳少溪老先生的召喚前往，因而知道徐檢老臥病在床，急忙到他的臥榻前拜訪。老先生見我來了，悲喜交集，詳細陳述他歷次發病的原因、針刀治療的痛苦，以及臥病在床時間的長久，說著說著就感到心痛，我聽了他的話也覺得鼻酸。

仔細看他的面色青暗慘澹，診他的脈象都是濡弱無力，摸他的手腳冷得像冰一樣，問他飲食，比平時減少了六成，追問他服用的藥物，都是槐角、黃柏、生地等涼血解毒之類的。我驚訝地告訴老先生說：這是痔瘡癰腫，不是痔漏。痔漏應該用掛線法，用五灰膏點在患處就可以痊癒。

現在腫塊硬塊沒有固定位置，距離肛門又遠，況且當初原本沒有硬塊，硬塊是因為插藥導致氣血凝滯而來的。俗話說：『挖肉做瘡』不就是這樣嗎？

假如不是老先生您先天稟賦豐厚，胃氣強壯，怎麼能夠在六十多歲的年紀，承受這樣的摧殘呢！

起初只需要大補氣血，即使有毒，也只適合托出一份膿液就會痊癒；還沒有形成的，就讓它活動消散，不再產生毒瘡。這種王道的治法，難道不比針刺刀割好上一萬倍嗎？

各位醫生的治法，就像想要躲避影子的人，不知道停下來到陰涼處，卻拼命奔跑想避開，結果影子追得更快，反而讓自己氣喘吁吁、疲憊不堪，這是自取滅亡的做法啊。

老先生起初不想讓我治療，是因為我不是外科醫生。等到聽了我的論述，恍然大悟，又看到《玄珠》集中有外科兩卷，更加相信我也擅長外科，於是聽從我的治療。

我立刻用十全大補湯給他服用，吃了四帖之後飲食就增加了，手腳也溫暖了，之前用盡各種方法滋潤都無法通暢的大便乾燥祕結，現在也通利了，而且肛門好像沒感覺一樣。

各位外科醫生仍然喋喋不休地議論說補法是錯的，我極力辯駁他們。老先生只聽從我的建議，我使用何首烏四兩，人參、枸杞子、黃耆、當歸、熟地各二兩，槐角、秦艽各一兩，做成蜜丸讓他服用。

一劑藥還沒吃完，他腫脹的地方就排出少量膿液而完全痊癒了，旁邊也不再長出硬塊。於是更加相信之前的硬塊是插藥的毒性所造成的。

老先生高興地開玩笑說：我的病如果不是孫先生，那些外科醫生把我的病當作金礦來看待，他們的索取哪裡會有停止的時候呢？呵呵！（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