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治驗（21-2）

甲午年中秋下旬，黃源金先生因為妻子病情緊急，到市場上來找我，面容非常悽慘，走路站立都顫抖害怕。說起病情，心神不定，話語阻塞在嘴邊，無法承受那憂愁。

他拿著同族醫生的信來告訴我說：病人從仲夏開始吐血兩碗多，起初用黃芩、黃連、梔子、黃柏、生地、芍藥這些大寒的藥方，一劑就止住了，但不久就開始整日整夜咳嗽。後來的醫生說咳嗽是在吐血之後，應該用滋陰降火的方法治療。過了兩個月，用盡了方法卻沒有效果，反而增加了氣喘、腹瀉，在辰時巳時這兩個時辰發熱煩躁。

醫生說他已經無計可施，認為氣喘咳嗽是火邪剋制肺金，腹瀉是脾胃已經虛弱。

保養脾胃則火邪更旺而氣喘咳嗽加重，滋陰則腹瀉不止而元氣下陷脫失。醫書記載，咳嗽又腹瀉又氣喘的人會死，說的就是這種症狀，似乎沒有辦法了！說完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看他憂心忡忡的樣子，心裡不禁感到震驚。市場離他家大約五里路，我就步行前去診視，看到病人臉色發青，呼吸急促，肩膀聳起，脖子抽動，每次呼吸身體都跟著歪倒，脅肋和背部都疼痛，日夜無法躺下枕頭。

診脈發現左手脈澀，右手寸脈關脈滑大，診斷完看到黃兄仍然眼淚盈眶。我拍著他的背說：不要流淚，還有救，可以活下來。

正好徐仲子也在看診，問我說：症狀這麼嚴重，先生說可以活，為什麼呢？

我說：這不是你能知道的，只管看我治療，等到見效時，自然會告訴你。

於是用紫菀、茜根、牡丹皮、桃仁、益元散、桑白皮、茯苓、桔梗、栝蔞仁、桂枝、白前，用水煎煮，臨服用時加入半酒杯韭菜汁。

服藥後背部和脅肋疼痛停止，腹瀉減輕一半，才能入睡，但是咳嗽和聲音沙啞沒有消除。

接下來用杏仁、桔梗、紫菀、甘草、白前、五味子、栝蔞、乾薑、款冬花、半夏曲、通草，用水煎服，服藥後聲音逐漸恢復，腹瀉完全停止，只有咳嗽還較多。

再用半夏曲、桔梗、茯苓、陳皮、甘草、杏仁、桑白皮、白前、苡仁、白芍、牡丹皮，用水煎煮，之後用丹溪治咳嗽吐血的方子，也就是瀉白散，加入青皮、人參、白茯苓、五味子，調理後痊癒，隔年生了一個兒子。這次治療，徐仲子的功勞很大。因為黃金是徐仲子的朋友。

徐仲子治病多有神奇的效果，他深信我並且推薦我。剛開始用藥時，很多人議論紛紛，只有徐仲子讚賞說：他一定有獨到的見解。人人都退讓，他既然斷定能活，怎麼能不盼望活下去呢！所以黃金對我信任不二。

治療成功後，餘明甫、查仲修問我說：這個病起源於吐血、發燒，煩躁、氣喘、咳嗽，都是火邪。先後幾位醫生，用滋陰降火的藥，方法也沒有錯，但病情反而加重，原因是什麼呢？我回答說：行醫不難在用藥，而難在於辨認疾病。

餘明甫、查仲修說：市場上的人議論先生治病大多不遵循方劑，常常憑藉自己的主觀見解。黃金的這個病例，別人都認為是火症而用寒涼藥，唯獨先生用溫熱藥，雖然成功了，我們私下為先生感到擔心。

我說：這個病本來源於火，病情之所以如此嚴重，是因為治療得太過峻猛造成的。

當初出血時，來勢像湧泉一樣，怎麼可能一次吐血就吐乾淨，一定會有殘餘的血液潛伏在經絡之中。醫生沒有想到這一點，卻用大寒的藥方，一劑就止住了。大寒的藥方，哪裡能止血，只是讓血液凝固罷了。

血液凝固在經絡中，阻滯在氣道裡，氣滯血凝，一天比一天嚴重。

氣滯又會產生痰，痰和瘀血一起阻滯在經絡中，就會導致肺氣不順暢，所以咳嗽聲音沙啞。不仔細考察這點，而去進行消除瘀血、化解痰飲、引導血液回歸經脈的治療，又用滋陰苦寒的藥方來施行，那麼痰和瘀血就會更加凝固，氣道也就更加不順暢了。

時間久了就導致胃寒脾弱，反而增加了腹瀉，日夜氣喘急促無法躺下。

醫書上說：上焦的熱邪還沒有清除，中焦的寒症又產生，就形成了陰氣盛極阻隔陽氣的病症。

所以咳嗽時會嘔吐，我因此開始用桂枝、乾薑之類的藥物溫暖他的胃，用桃仁、韭菜汁、丹皮、茜根之類的藥物使他的血液活化並消除瘀血，所以氣喘停止、腹瀉也消除了。李東垣說：脾胃喜歡溫暖而厭惡寒冷，確實沒有欺騙人啊。

古人說用藥不貴在固守成方，而貴在切合病情。方劑如同兵家的陣圖、工匠的規矩，陣圖可以傳授給人，但不能傳授給人如何作戰；工匠可以傳授給人規矩，但不能傳授給人技巧。

這就是岳飛對宗澤所說的：運用的巧妙，全在於一心領會啊。

我在成方之外靈活運用，也不脫離成方的規範，正因為不脫離成方，我自認為懂得成方，懂得成方又能符合治法，這哪裡是淺薄之人能做到的呢？

看古人治療虛弱勞怯的疾病，即使是不治之症，也能延長生命三到五年。如今治療虛弱勞怯的人，不到半年就死亡了。

還藉口說：大概是現在的運氣時令造成的，所以人們多不長壽。如果說是運氣時令造成的，難道人人都應該是這樣嗎？

為什麼我母親八十六歲，我父親超過八十八歲，我伯母現在九十五歲，我表伯汪春元（汪東臺）的父親，年紀九十多歲，強健不比年輕時差。

不去思考過早死亡的原因，都是因為濫用滋陰降火的錯誤，反而歸咎於上天，上天有什麼過錯呢！

因為滋陰降火的方法起源於朱丹溪，接著王節齋、何大英這類人，提倡並且附和，形成了風氣，這是當今最大的弊病，而人們卻沒有警覺。

我的師祖汪石山先生曾揭示並指責這種做法，可惜沒有人繼承他的言論。

一個人主張齊語，眾多人干擾用楚語，所以滋陰的禍害流傳到現在，弊端相繼不斷，沒有停止的時候。你們幾位要記住這一點，徐仲子大概聽說了這件事吧。

查仲修又問：先生為什麼認為這個病症是中焦寒症而不是陰虛火旺，又為什麼認為他的氣喘是瘀血造成的呢？我說：脈象和症狀都可以考察。《脈經》說：澀脈代表氣滯，氣滯就會導致血液凝固。

大量吐血之後，用大寒的藥一劑就止住了，那些沒有吐盡的殘餘血液，被寒涼藥凝固阻滯在氣道中形成氣喘。醫書說：先發生的病症是根本，後發生的病症是標象。

現在用活血化瘀的藥方治療根本，用溫熱暖胃的藥方治療標象，所以腹瀉停止，氣喘也平息了。

如果是陰虛火旺的脈象，應該是細數的狀態，現在脈象滑大，不是陰虛的脈象。

陰虛氣喘咳嗽的症狀，會在夜間潮熱，兩頰都發紅。現在發熱在辰時巳時的陽分時辰，而臉色帶有青色，由此可以知道這不是陰虛的火，而是誤用了寒涼藥，激發了火邪向上衝逆。《內經》說：水往潮濕處流，火向乾燥處燒。中焦之氣既然已經寒冷，火就更不能向下下降了。

正像大雨猛烈、雷電激烈時，閃電的火光會更加熾盛，太陽出來後閃電自然就會平息。

況且陰虛火旺，火從根本上產生，都是從腳下的湧泉穴開始，逐漸向上上升。現在膝蓋以下冰冷而上半身發熱，兩手的尺脈又微弱。大概是因為咳嗽導致氣機上逆。《內經》說：身體受寒、飲用冷飲就會損傷肺。肺氣被寒涼藥壅塞阻遏而不能下降，所以咳嗽並且吐出酸水。

《丹溪纂要》說：陰氣在下，陽氣在上，出現氣喘咳嗽嘔吐，用瀉白散加入人參、茯苓、五味子、青皮。所以我不遵從劉河間的觀點，而採用治療所有嘔吐酸水都屬於火邪的方法。

何況今年是甲午年，濕土主管運氣，八月是酉月，正是水土衰敗的時候。

《內經》說：不要違背時令，不要替代自然界的化育功能，而且脾臟厭惡濕氣，濕氣多了就會腹瀉，濕氣停留就會產生痰飲。

前後幾位醫生，不考察運氣和月令，一概使用滋陰降火的藥方，助長了濕氣、產生了痰飲，怎麼能指望他的病會好呢？

《丹溪纂要》說：充實脾土、乾燥脾濕，這是治療痰飲的根本方法。遵循這個方法去使用，效果就像鼓槌敲擊鼓面一樣迅速應驗。

我因此說：行醫不難在用藥，而難在於辨認疾病，確實是有道理的。（八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