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吳治驗（16-2）

癸巳年秋季第二個月，南京的大司馬袁洪溪老先生，因為兼任工部、都察院，掌管江防事務的日子，冒著暑熱奔波於各衙門之間，辦理政務，導致身體發熱、口乾舌燥口渴。

為了解除燥渴，過量吃了用水浸泡的瓜、梨和新鮮蓮藕，結果造成腹瀉，小便量少。

醫生用胃苓湯加上滑石、木通、車前子來利尿，腹瀉就停止了。但大便因此變得乾燥堅結，排洩困難不堪忍受。於是又用潤腸丸，結果再次腹瀉不止。

又用了之前通利小便的藥方，腹瀉雖然止住了，但小便竟然不能順暢排出，肚臍下方脹滿急迫。站起來小便時，只滴出幾滴，甚至完全不出；躺下時卻不斷流出。因為頻繁使用夜壺，導致整夜無法入睡。治療了半個多月，精神衰弱，寢食俱廢。聽說我住在崔勳部的官署，就請我來醫治。初次見面，他就告訴我發病的根源。

又說，都城裡的醫生們都不認識這是什麼病，將要認為是癃閉，但站起來時卻點滴不出；認為是便秘，躺下時卻涓涓流出；說是脾約，大便卻不乾燥；說是氣虛下陷、心血不足，但補中益氣湯和安神丸服用十天十夜也沒有效果。久聞先生醫術高明，希望能請您診斷以確定病情。診他的脈象，兩手寸脈短而弱，關脈緩而大，兩尺脈洪大。

我對他說：這是殘留的暑熱沒有解除，加上司馬您平素善於飲酒，濕熱之邪下注於下部所致。

現在已經是下午，恐怕診斷不夠準確，等明天早上詳細診察後再決定藥方。

袁公說：我翹首盼望您很久了，剛才所說的病況很相近，希望能趕緊開一劑藥讓我服用，僥倖能換得夜間安睡。

我不得已，用益元散三錢，用香薷湯煎好給他服用，病情絲毫沒有進展。第二天早上再次診治，六部脈象和昨天一樣。我思考後恍然大悟，又對他說：這個病症是尿道口不對位。袁司馬問：這個名稱出自哪本書？

我說：《內經》說：膀胱，是胞的居室。胞中濕熱下墜，所以站立小便時尿道口不對位，小便因此排不出；躺下時胞不下墜，尿液就從膀胱滲出。也因為尿道口不對位，小便雖然涓涓流出，但不能順暢通達，所以感覺沒排乾淨。治療只能提補上焦和中焦的元氣，同時清利下焦的濕熱，這樣就對了。還有一個方法，現在氣虛下陷已經很久了，一兩劑藥不能立即見效，怎能安穩躺下睡覺呢？況且這種失眠，不是因為心血不足，而是因為擔心小便排不乾淨而不敢睡。暫時用舊衣服或布墊在席子上，不必防備而任其流出，又可避免起身取夜壺而耗費精神，自然就能熟睡了。用補中益氣湯來提補上焦和中焦的元氣，加入黃柏、知母，祛除下焦的濕熱。清陽之氣上升，濁陰之氣自然下降，胞中沒有濕熱就不會下墜，尿道口對位，病就好了。袁司馬欣然同意用藥。當晚按照這個方法鋪上布，果然酣然入睡，忘了小便是否排出。第二天早上看墊布，雖然濕了但不太嚴重。因為長期無法闔眼，得到這一次睡眠，精神頓時恢復，胸中舒暢爽快，如同沒生病一樣。調養了四天，病就完全好了。袁司馬非常高興，想留我長住，但因漕運李公急切邀請，不能留下。他派了大船，吹吹打打送我到阡關才返回。

崔百原先生，是河南人。年紀四十多歲，擔任南京勳部的郎官。

他患了右脅疼痛，右手和右腳的筋骨都痛，行動困難已經三個月，許多醫生當作偏風治療都沒有效果。他寫信給縣大夫祝公，請我來醫治。我到了之後，看他的面色青蒼，精神還算穩固，但性情急躁。診他的脈象，左手弦數，右手滑數。當時正值秋季第二個月，我說：這是濕痰、風熱引起的痹症。脈象滑是痰，弦是風，數是熱。

這是因為濕氣產生痰，痰產生熱，熱邪阻塞經絡，損傷營衛之氣，轉變為風邪。崔公問：您要如何治療？

我說：痰濁生成在經絡裡，雖然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但如果不是經過一段時間，是無法痊癒的。

隨即給他服用二陳湯，加上鉤藤、蒼耳子、薏苡仁、紅花、五加皮、秦艽、威靈仙、黃芩、竹瀝、薑汁。幾天後，手腳的疼痛稍微減輕，但脅痛依舊。再加入鬱金、川芎、白芥子，所有疼痛都稍微緩解了。

我因為要趕赴漕運李公的召喚而行程緊迫，勸崔公請假慢慢治療，於是囑咐他要謹慎發怒、向內觀照，以等待藥力發揮作用。崔公問：內觀以什麼為主？我說：端正本心。

崔公說：儒家把端正本心當作修身的首要任務，我常常苦於修行功夫沒有下手處。

我說：正的意義，就是止於一而已。止於一，就能靜定而不產生妄念，這就是宋代儒學所說的「主靜」。又說：觀察喜怒哀樂還沒有發動之前，是怎樣的境界。這是佛教的止觀法門。老子說的「了得一萬事畢」，都是同樣的道理。

孟子所說的：「有事勿正、勿忘、勿助長」，這就是修養功夫的節奏和尺度。崔公說：我明白「止」的道理了。於是上奏疏請求告假。

我將之前的藥方抄錄下來交給他，讓他帶回北方，按照方法調養半年，病根就完全消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