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吳治驗（3-1）

吳江的吳太僕，他的長子肖峰的妻子，是太宗伯董潯老的二女兒。

患了咳嗽、身體疲倦、多汗、腹痛，連續不斷地呻吟了半個月，吳江的醫生醫治沒有效果。於是訪求遠近名氣最大的醫生，例如姑蘇的盛後湖、王後山，震澤的沈竹亭，先後輪流治療，但腹痛卻更加嚴重。

我正好寄居在苕城，龍山公邀請我乘快船日夜趕路前往。到達後為她診脈，發現她左手脈象三五不調，右手脈象沉弦，面色發青，呼吸非常微弱，肚子裡還有水聲響。我於是問去年夏天是否曾經生病？

肖峰說：去年曾經頭痛、身體多汗，活動起來沒有力氣，無法處理家事，只是沒有咳嗽，也沒有腹痛。

今年五月初，病情和去年一樣，但街上的醫生認為是傷風造成的，用了參蘇飲來發汗解表，才開始咳嗽。沈醫生為她清肺止咳，卻增加了腹痛。

王醫生和盛醫生認為「通則不痛」，用了沉香滾痰丸來瀉下，結果導致她虛弱到無法支撐。我正在盡力思考，判斷這是「注夏」病。就是張仲景所說的春夏病情加重、秋冬好轉的那種病。龍山公追問：注夏怎麼會咳嗽？我說：原本不咳嗽，是因為參蘇飲才咳嗽的。汗多又再次發汗，肺金受到損傷，所以乾燥而咳嗽。那又為什麼會腹痛？

我說：原本不腹痛，是因為治療咳嗽而傷了中焦的陽氣，腹部因此才疼痛。

後來的醫生，又不探究她因為寒氣而疼痛的原因，反而說「通則不痛」，而使用寒涼的滾痰藥物，再度損傷她的中氣。不想想五月的六陽之氣都散發在體表，她已經出汗又再發汗，汗出太多就會亡陽；夏至時一陰之氣將要萌生，腹中正虛，虛弱之下又被攻下，瀉下太多就會亡陰。陰陽都將耗盡，不虛弱還會怎樣？我想斟酌一個藥方來救治她，但又擔心參與治療的醫生又會在背後議論。

龍山公催促我開方，我於是用了酒炒白芍藥五錢，甘草、黃耆各三錢，桂枝二錢，大棗二枚，用水煎煮，快煮好時加入飴糖一合。吳地的幾位醫生，果然又群起爭辯。

龍山公說：不必爭辯，病人指望這個藥方來甦醒活命，趕快煎藥給她喝。

喝完藥她就睡著了，從巳時睡到申時都沒醒。先前治療的醫生們都搖頭，命令僕人趕快收拾藥箱準備離開，並對龍山公說：讓令妹快速死亡的，是孫先生啊。《本草》說：夏天不能用桂枝，會擾亂天地自然的平和之氣。各種疼痛都不能用補藥，會助長邪氣。所以一喝藥就不醒，我們走了。

龍山公把他們的話告訴我，並追問病人為何會熟睡。我說：好的徵兆，就在於她的睡覺。睡覺就能使陰氣生長，陰氣生長，汗就可以收斂，疼痛就可以停止。假使藥不對症，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情況。

又問我開的是什麼方劑，我說：這是張仲景的小建中湯。出自《金匱要略》。

所謂「建」，是建立的意思；「中」，是陽明所主管的部位。現在腹痛像被捆綁一樣，是帶脈急劇收縮的緣故。李東垣的治療原則，腹痛以芍藥為君藥，如果怕冷並且疼痛，就加桂枝。甘草，可以緩解帶脈的急縮，用它作為臣藥。《內經》說：緊急的要用舒緩的方法治療。

面色發青、脈象弦，這是肝氣過旺。肝屬木，木氣過盛就會克制脾土，再加上之前被誤用瀉下的方法，損傷到了極點，所以疼痛才這麼猛烈。經書上說：木得到桂就會枯萎。

用黃耆作為佐藥，可以抑制肝氣、補益脾氣，又能收斂汗液、止住疼痛，這就是「建中」這個名稱的由來。話還沒說完，裡面就傳報說病人醒了，並且要粥喝。我說：給她吃。能吃下五穀之氣，就有根本了。

喝完粥後又睡到天亮，腹部完全不痛了，只有稍微咳嗽，於是加入五味子、麥門冬，同時治療注夏病，病就完全好了。

龍山公將治病的經過、藥方的組成向大宗伯稟報。大宗伯寫信給我說：先生用四味普通的藥，救活了垂危的重病，名聲震動三吳，聲譽傳遍兩浙。

從前宋景濂為朱丹溪立傳，我雖然不才，希望先生將您治療的案例條列出來交給我，讓我為它作序流傳後世；使鑽研醫術的人，有所依循憑藉。

我悵然若失地對龍山公說：我是如何修來的福氣，能得到老先生如此深的厚愛呢。

只是令妹被攻伐太過，陰陽都已經虛損，現在病雖然好了，但脈象的弦象還沒有消退，仍然值得憂慮。希望您叮囑她要戒除暴怒、節制飲食、謝絕應酬、保持恬淡、多加進補，或許可以延長壽命。

否則到了亥月，陰氣極盛而陽氣初生之時，恐怕就不能保證沒有禍患了，要小心再小心啊！

後來到了那個時候，她因為與丈夫肖峰發生爭執，生氣而停止服藥，果然傳來了不好的消息。苕地的人們大多稱讚我的正直和先見之明。（第十案）

大光祿龐公子遠，是吳江人。他的母親患了頭痛怕冷、胸膈滿悶且疼痛，時常發冷發熱的症狀。吳醫王後山，當時很有名氣，是吳地人最信賴的醫生。請他治療了五天都沒好。聽說我住在吳地，就以禮相聘請我治療。我為她診脈，發現右手脈滑大，左手脈浮弦而數，問她吃了什麼藥？光祿公說：不認識，但藥方還在。我看了藥方，不小心失言說：錯了！

當時有位姓項的家庭教師，聽到這話就嚴厲地說：這位（王後山）是三吳最有名的醫士。他開的方子如果有人議論，他就當面唾棄對方，幸好你不在他那邊。

我笑著說：如果他對而議論的人錯，那他當然可以唾棄別人；如果他錯而議論的人對，那他忙著唾棄自己都來不及，哪有空閒唾棄別人。

四物湯，加上玄胡索、牡丹皮、香附子，是養血調經的方劑。老夫人已經七十多歲了，還有月經可以調嗎！

用藥的錯誤，在於他一輩子墨守成規，卻不知道要根據不同的人和症狀、隨著情況變化來變通。項先生問：這是什麼症？我說：張仲景說過，頭痛怕冷，是外感病。

脈象浮弦而數，胸膈滿悶疼痛，少陽經的脈象和症狀都具備；右手脈滑，是飲食停滯化為痰的緣故。

他用的當歸、地黃、芍藥，都是會阻滯痰濕、閉塞氣機的藥物，這樣內傷的痰食積滯如何能消除，外感的病邪如何能散發出去呢？

這個病症只適合用柴胡湯合平胃散，一兩帖藥就可以痊癒了。

項先生還想說話，光祿公說：不要爭辯，喝了藥自然就分辨清楚了。果然，喝了一次藥，寒熱就消除了；喝了兩次，胸膈就舒暢了。光祿公高興地說：孫先生果然名不虛傳啊！

我私下問項先生為何極力稱讚王後山，光祿公說：項先生最初是跟王後山學習的，沒有見識過大醫家的風範，只是一味認為他老師的學說是對的，這更顯見他見識不廣啊。（第十一案）

後來光祿公在莊園裡有事，正值中秋，趁著酒意在月下散步，不小心失足摔倒，被扶起來後就脅肋疼痛得無法站立，日夜不得安寧。活血、散血、行血的藥，一天吃三次，經過三個月吃了兩百多帖，疼痛一點都沒減輕，於是請我治療。我為他診脈，左手脈弦，右手脈滑數，我說：這是痰火症。

光祿公說：不對。我身體雖然肥胖，但平生從來沒有痰的問題，只是因為摔倒，瘀血積在脅肋之間作痛罷了。

我說：根據脈象，確實是痰火。痰在經絡之間，不在肺，所以不咳嗽，也不會咳出來。脈書說：滑脈主痰，弦脈主飲。我是根據脈象判斷為痰火的。

如果是瘀血，脈象必定是沉伏的，或者是芤脈、澀脈，面色紅中一定會帶黃色。

先前各位醫生當作瘀血來治療，都是順從您的說法，沒有以面色和脈象作為依據。

況且服用了那麼多猛烈攻伐、破氣消堅的藥物都沒有效果，這不是瘀血積聚就很明白了。

光祿公高興地請我開藥，我當即用了帶殼的大栝蔞兩枚，重二兩，研碎，加上枳實、甘草、前胡各一錢，貝母二錢，開了四帖。光祿公覺得藥方分量太少。

我說：依我看來還覺得多了。這個病症吃這一兩劑就能痊癒，然後再告訴我，我為您配製補益的藥就可以了。

光祿公拿到藥已經是一更天了，仍然煎煮服用。到了五更天，肚子裡咕嚕咕嚕作響，天亮時大瀉了一兩次，瀉出來的都是痰，沒有血，疼痛減輕了一大半。再服一次藥，又瀉下好幾碗痰，疼痛就完全停止了，隨即就能站直身體。

服用第三次藥，肚子裡不再有聲音，也不再腹瀉了。這是因為先前是痰積導致腹瀉，現在沒有痰了，所以就不腹瀉了。

光祿公說：望、聞、問、切這四項，是醫家的重要工作，人人都掛在嘴邊，只有先生能獨自表現在實際行動上。就像我和我母親的病，先前診治的，都是吳地的名流，如果沒有先生，我恐怕早就碰壁走投無路了！怎麼能回頭活命呢？我因此更加佩服先生的高明。（第十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