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治驗（22）

族中的侄子合溪，年紀已八十歲，初春時偶然被寒氣侵襲，發熱咳嗽。醫生給他用芎蘇散，立刻出汗不止，呃逆連連，一湯一飯都無法入口，昏迷不醒已過十天，汗一天比一天多，呃逆也一天比一天嚴重。

請我診治，把脈後發現六脈都浮大無力，重按時脈象三五下就不規則，每六七次跳動就停一次，右手關脈接近滑脈。

診斷完畢，我對他的兒子敬所說：您父親因為勞累疲倦、體表虛弱而感受外邪，所以脈象浮大無力，按理應當使用東垣的補中益氣湯，一兩劑就可以痊癒。

醫生卻胡亂使用解表藥，導致汗出不止、精神疲憊、昏迷發呃，高齡老人遇到這種情況，豈不危險嗎？即使僥倖能夠平安，也不過是延長一千天的壽命罷了。

敬所突然低下頭回答說：上巳節後是家父的壽辰，沒想到他生病，虛弱疲憊到這種地步，如果能保住一百天的壽命，讓我能稍微盡一點孝心，叔祖的恩賜就很多了。至於一千天，那又是超出期望之外了。

我馬上用六君子湯，加入竹茹、柿蒂來止呃，再加酸棗仁、石斛來斂汗。服用第一劑後，發熱退了、呃逆停止；服用第二劑，汗止了、能進食了；服用第三劑，精神就充沛飽滿了。於是去掉竹茹、柿蒂，加入當歸，半個月後就完全康復。

先前祝縣令說他有年高德劭，請他擔任副賓，他因病推辭未能赴約。到了暮春，縣令聽說他康復了，就依照慣例賜予一級榮寵，用冠帶匾額來表彰恩典，使他光耀鄉里。後來他果然在三年後去世。（八十三）

孝廉方叔度的嫂子江氏，年紀才三十歲，患了腹脹滿的病症。各位名醫有的用補法，有的用消法，有的用分利法，有的用溫法，有的用寒法，都各自整治一番後，就迅速脫手離開，全家人惶恐不安，不知該怎麼辦。

叔度說：聽說孫仲暗從前也患過這種病，大家都束手無策，後來得到孫生生治療而痊癒。大家都整理衣襟表示欽佩信服。仲暗兄弟正好在書塾中，何不諮詢拜訪他。於是寫信介紹我，隨即引薦前往。診斷後，發現左手脈象弦大，右手脈象滑大。

我說：這是李東垣所說的木香化滯湯的證候，疾病是從憂愁思慮引起的，應該依法治療，可以確保最終痊癒。

叔度高興地說：從前那些看診的各位先生都說無法治療，先生卻說可以確保痊癒，這正是倉公所說的：笨拙的醫生會猶豫不決而陷入困境，高明的醫生才能取效。

希望先生早日為她開藥治療。我立即按照原方開了四帖藥，服用完畢後，腹部果然舒緩了一半。接著使用人參消痞湯、琥珀調中丸，調理兩個月後，完全康復。

叔度對我的信任從此開始，常常向各位朋友推薦我，治療多有奇效，最終成為世交好友。（八十四）

臨溪的吳天威老先生，年紀七十三歲，從遠方的客舍歸來，偶然從馬上墜下跌傷，左脅疼痛，隨即治療而痊癒。

過了半年後，忽然左大腿根部腫痛，發冷發熱，行動極為困難。

鄉里的諸位醫生，有認為是濕痰的，有認為是風氣的，有認為是濕熱的，總之都沒有效果。聽說歙縣的外科醫生洪氏醫術高明，而且懂得雜病，便請他來治療。

過了幾天，洪氏診斷為疝氣，就用了荔枝核、大小茴香、川楝子、橘核之類的藥物，結果疼痛煩躁得無法忍受，病人想要拿繩子上吊自盡。他的兒子們百般安慰勸解，洪氏於是辭去。最終還是不知道是什麼病。他的女婿汪開之，是我的表弟，邀請我去診治。把脈後發現六脈都浮而洪數，左手寸脈尤其明顯。檢查他的痛處，紅腫光亮浮起像個葫蘆，摸上去燙手。我說：這是便癰啊。洪氏是外科專家，為什麼唯獨忽略了這一點？

大概是他一向謹慎，看到病人年紀大，哪裡敢當作便癰來治療呢！這大概是千慮一失，不值得奇怪。

各位兒子聽到我的話，都很吃驚，質問我說：家父不近女色已經十年，怎麼會得這個病，希望先生再想想。

我說：這不是因為近女色而得的病。仔細看來，胯部屬於足厥陰肝經，肝是血海，這是從前墜馬時形成的瘀血，沒有完全消散，瘀積在經絡中，沒有出路，所以化成了膿。

因為他年紀大、氣虛，又被過多的香燥藥物攻伐，導致膿瘡無法潰破排出，所以膿腫散漫浮腫。看它的顏色，發青中隱含黑色，膿液已經形成腐敗。

必須從外部用鑱針，將膿引流出來，內服《千金方》中的托裡藥，才能夠排出膿液、生長新肉。只是我生平心腸太軟，不敢用針。我的弟弟警吾，是外科好手，可以請他來進行這個治療。

他到後立即用鑱針刺入一寸多深，排出了青黑色的膿液大約五六碗，腥臭穢濁難以靠近。

隨即對各位兒子說：如果早三天開刀，可以免去一個月的痛苦。現在即使馬上大力進補，也要一百天才能痊癒，這就是俗稱的石米瘡。

各位兒子和病人，看到膿液是這個樣子，才相信我的話沒有差錯，急忙請我開藥方。

於是我用內托十宣散，人參、黃耆每帖三錢，後來增加到五錢，一天服用兩次。過了兩個月，膿液排盡、肉長滿了而痊癒。整個城鎮的人都稱讚神奇。（八十五）

文貴這個人，善於為同族的文士岐原管理借貸錢財的事務。他寄居在長興的旅舍中，生病發燒，日夜不停，口渴、牙齒乾燥、鼻子也乾，舌苔黃厚，無法入睡。吃藥沒有效果。我正好來到雉城，岐原邀請我去診治。

脈象都是洪數，噁心嘔吐，胸膈痞悶脹滿，小便短少且顏色發紅，大便排泄的都是清水。

我用石膏七錢，知母五錢，甘草一錢，軟柴胡五錢，葛根三錢，黃芩二錢，枳殼、桔梗、竹茹各一錢，連續服用三帖。嘔吐停止了，胸膈覺得舒暢了，但發燒仍未退。沒有出汗，腹瀉也沒有停止。

當時有人問我，說為什麼不用柴苓湯來退燒止瀉呢？服用石膏只會讓腹瀉更嚴重罷了！

我開玩笑地回答說：我是那種半吊子的醫生嗎？能認出這是什麼證候，卻去用柴苓湯？

仍然用柴胡、石膏各七錢作為君藥，葛根、知母各五錢作為臣藥，黃芩、甘草各一錢作為佐藥，生薑五片，趕快服用了兩帖。汗就微微地出來了，發燒退了，腹瀉也停止了，口不渴，也能入睡了。

我因為要去別的地方，留下了三劑藥，並囑咐說：胃氣剛剛恢復，必然會想吃東西，應該謹慎，不可以多吃，如果吃多了，餘熱就會復發，必定會造成「食復」，治療起來就費事了。要小心，要小心啊！五天後，果然因為飲食不慎而舊病復發。

我又來到，這次發燒比之前更重，而且增加了心中煩亂的感覺，夜裡說胡話，好像看見鬼一樣。口非常渴，牙齒乾燥，舌頭焦黑，長有芒刺，病情非常危急。

於是用之前的方子，加入枳實、梔子各三錢，淡豆豉二錢，煎煮後給他喝。喝了兩帖後，煩亂的感覺就停止了。

其他的症狀仍然存在，夜裡更加嚴重。於是在前方中減去豆豉，加入黃連、麥冬、生地、白芍，一天服用兩帖。

舌苔用井水和生薑擦去黑色的部分，再用蜂蜜調和玄明粉塗上去，舌苔就脫落了。服藥三天後，才開始微微出汗，所有症狀都減輕了。我再三叮囑要謹慎飲食，調理了半個月而痊癒。

岐原問說：一開始大家都認為這個病是「漏底傷寒」，說您不用柴苓湯來退燒止瀉，卻用石膏是不對的，結果竟然用石膏收效，這是為什麼呢？

我說：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因為醫術貴在辨認證候，這個病是少陽經和陽明經合病。柴胡白虎湯和葛根是針對這兩經的藥物，服用後可以解除肌表的發熱，止住口渴。

至於柴苓湯，是治療太陽經和少陽經合病的方劑，裡面含有五苓散，是治療太陽經裡證的藥。證候不是太陽經，怎麼敢使用呢？

況且裡面有人參、白朮、肉桂，都是助長熱邪、引發乾燥的藥物，如果誤用，必然會發出斑疹。

他的牙齒乾燥、舌頭乾燥甚至焦黑，又怎麼敢用茯苓、澤瀉、豬苓來利水，讓他的津液更加喪失呢！

古人說傷寒是大病，如果不審察證候而錯誤用藥，那麼生死立刻就見分曉。

《傷寒論》中說，不能發汗，不能瀉下，不能利小便，這稱為三禁。

所以說，治療少陽和陽明合病，不從標本論治，而是從中焦治療。小柴胡白虎湯，就是調和治療的方劑。

人們只看到他大便腹瀉就認為是「漏底」，卻沒有仔細觀察他排泄的都是清水，沒有糞渣，這是因為熱邪到了極點所引起的。這個病其實是春天的溫病、時疫。

只要用發散的方法，使清氣上升，微微出汗，腹瀉自然就會停止。這種腹瀉豈是五苓散能夠止住的嗎？如果強行止住，就會耽誤病情。岐原說：夜裡病情加重，好像看見鬼一樣，是什麼原因？我說：這是熱邪進入血室的緣故。岐原說：男子也有血室嗎？

我說：血室，男性和女性是相同的。衝脈和任脈是血海，這兩條經脈附屬於陽明經。現在這個病是陽明經的熱邪遺留、侵入血海所造成的。所以加入生地、白芍就見效了。

我治療傷寒，使用柴葛解肌湯和柴胡白虎湯，而發熱仍不能解除的，加入這兩味藥，那麼熱邪沒有不消退的，汗也沒有不出的。

況且下午和夜裡，是陰分主導的時候，想要解除血海的熱邪，必須用這兩味藥來收取功效，這也是我的一點愚笨心得。岐原說：好，希望能記錄下來，以告知後來的人。（八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