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吳治驗（4）

馬二尹迪庵先生，年紀五十五歲，因為掃墓而過量食用鰻魚肉捲餅，導致心腹脹痛。當地的醫生不知道該用催吐法，卻急著使用芒硝、大黃來瀉下，結果大便不通，脹痛更加嚴重。

接著來的醫生，有的使用木香檳榔丸，之後又有使用小承氣湯來瀉下的，還有使用大承氣湯來瀉下的。

過了十多天，脹痛更加厲害，連一粒米都無法進食，大便也無法排出，小便也僅是點滴。後來的醫生又用大黃、芒硝，多次服用仍然無法排便。他們說非用白餅子不可，服用五天後，脹痛反而更加嚴重。

又說非用備急丸不可，服用三天後，脹痛更加難以忍受。

又使用了甘遂、芫花、大戟、牽牛子之類的藥物，服用三天，不僅大便不通，甚至連一點小便也沒有了，脹痛的程度無法形容。眾醫生大聲驚叫，稱之為怪事。從三月初二開始，到這時已經是二十二天了。

有名士人王南野，用灸法在中脘穴灸了三十多壯，病情絲毫沒有改善，因此斷言再過三天，到二十五日的戌時，迪庵先生就會離開人世。迪老的四個兒子都是讀書人，聽到這話都痛哭流涕。

當時有位太學生張懷赤，是迪老的外甥，看到我治好了張思軒夫人的病，就急忙來請我。

我到達後，觀察他的面色蒼黑，精神內藏不外露，聲音洪亮，只是腹部脹大得像倒扣的簸箕，無法翻身。診他的脈象，兩手都是滑大脈，兩尺脈尤其有力。

探究他發病的根源，查看他歷來服用過的藥物，我驚駭地認為，這是從未聽說過、也未見過的情況。

於是思考一個治療方法，先用六君子湯，加入木香、砂仁、人參、白朮，每味都用二錢。

這時旁邊有位錢小松，自稱家中世代行醫，見了這個藥方就來爭論。我說：這不是你所知道的。

他仍然喋喋不休地質問我，說：別人說，中焦脹滿的，要用瀉法從體內排出；大小便不暢的，應當先通利大小便，是這樣嗎？我說：這不是別人的說法，是《素問》上說的。他又說：各種疼痛不能用參、朮，面色蒼黑的人尤其忌諱。先生既然懂得《素問》，為什麼不用通利的方法，反而用補益堵塞的方法呢？

我憂傷地沒有回答，轉頭對迪老的孩子們說：錢先生拘泥於書生的常見見解，怎能治好您父親的病？您父親得的不是中滿脹症，而是內傷症。

當剛受傷的時候，病邪還在胸膈以上，治療方法應當使用催吐，《素問》說：病邪在上部的，就順勢讓它向上發散出去，就是這個道理。

不使用催吐法卻用瀉下藥，因而損傷了他的脾臟，脾氣受傷就失去了運化的功能，所以越瀉下就越受傷，越受傷就越脹。

不想想脾氣受傷後，精神就不能正常運作，藥物也無法運行，卻用猛烈峻厲的藥物更加地去瀉下，這是遵循哪一家的學說呢？

我因為他的脾臟受傷，所以用六君子湯來喚醒他的脾氣，用木香、砂仁幫助其運化，之後再用催吐法，吐出先前服用的藥物。我的藥方不是用來治療您父親的病，而是用來治療各位醫生所下的藥啊。

我原本想為各位醫生隱瞞，為什麼錢先生要刺激我，讓我暴露他們的短處呢？況且，我不擔心他大便不通，唯獨擔心他大便後會一瀉不止。

錢先生又錯誤地說：病情緊急時就治療標症，現在各種方法都用盡了，也無法讓他大便一次，為什麼要擔心他會拉不停呢？

我說：您試著想想，一般人能服用多少硝黃？能服用多少巴豆、白餅子？現在硝黃已經服用了超過五斤，巴豆、白餅子之類的服用了超過五六兩，又加上甘遂、牽牛、芫花、大戟這些最兇猛、最峻急的藥物，幸運的是大便還沒有通，藥性還沒有發作，尚且還可以想辦法；如果大便一通，那麼各種藥性就會同時發作，就像瓶子底部漏了，裡面還能留住一滴水嗎？危險啊！錢先生又質問：迪老服用了這麼多瀉下藥，為什麼大便還不通呢？我說：這個道理很容易明白。

最初是飲食所傷，接著是藥物所傷，所傷的部位在於上焦和中焦，下元（腎氣）尚未受損，所以兩尺脈還有神氣。《難經》說：人有兩尺脈，就像樹木有根一樣。

《內經》說：腎是胃的關卡，因為腎主管大小便，觀察他面色蒼黑，精神內藏，元氣穩固，都是因為根本（腎氣）沒有動搖，依賴這個，還是有辦法治療的。

服藥後，他腹中劇烈疼痛，我知道藥力已經發動，就改用參蘆、防風蘆、升麻、桔梗各三錢，用水煎煮後服用。過了一會兒，用鵝毛探入喉中，讓他催吐。先前服用的藥物，一下子湧出來十幾碗。病人把手放在額頭上說：眼前光亮了。這時是巳時。

我說：酉時大便一定會排出來，可以預先買好人參幾片，以備意外之需。到了中午，服用一帖至寶丹，來溫暖中焦之氣。未時申時之間，他腹中發出汩汩的聲音，穢濁之氣向下翻滾，頃刻之間，腹部寬鬆了幾寸。到了晚上，大便排了一次，小便也稍微通暢了一些。

我立即使用人參、白朮各五錢，炮薑三錢，茯苓二錢，木香、甘草各五分，陳皮一錢，讓他趕快煎煮服用。四更時分又大便一次，小便也接著來了，脹痛逐漸減輕。

第二天大便瀉了十多次，於是把之前的理中湯方劑製成藥丸，與湯藥一起服用來雙重補益，腹部脹滿完全消除，飲食漸漸恢復。總共腹瀉了七十二天，服用了人參二斤多。苕地的人聽說用補法收效，都群聚起來感到驚異。而錢小松到這時才完全心服口服，說：奇妙啊！奇妙啊！

別人都用攻法，孫先生獨自用補法；別人都用下法，孫先生獨自用吐法。這是因為見解精確，所以用藥也準確啊，醫術難道是容易談論的嗎？從今以後，才知道孫先生的醫術高超了。（十四）

潘大司馬公，曾經有腸風的疾病。八月祭祀時，學官饋贈鹿血，他食用後突然大量便血。

請我治療，我使用槐角子五錢，黃連、枳殼、地榆、貫眾各三錢，一劑藥就止住了。

大司馬認為這個方子很好，就寫下來貼在牆壁上，遇到有便血的人，就按照這個方子用藥，沒有不立刻痊癒的。

他非常高興，挺著肚子對兒子們說：從前你們姨母的病，族裡的醫生沒有人不說她必死無疑，只有孫先生能夠救活她，真是神妙啊！醫術已經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我說：從前扁鵲有句話，說我並不是能夠救活死人，這是病人本來應當活下去的，我只是讓他能夠痊癒罷了。我有什麼能耐，也是因為張安人本來就應該活下去啊。

大司馬公從此更加器重我，不論大病小病都全權委託我治療，而我也得以盡情施展我的醫術。（十五）

迪老的兒子鳳林，看到我治好了他父親的病，趁機告訴我說：我的內人包氏有一個隱疾，每到月經來時，子宮旁邊就會長出一個腫毒，脹而不痛，過了三五天，用銀簪燒紅後刺破，流出白膿大概一盞左右就消退了，不需要貼膏藥就能長出新肉，也沒有疤痕。

起初用針刺破，近來只用手指去摳，膿就出來了，但是月經一來就會發作，有時在上下左右沒有固定位置，只是不離開子宮周圍，到現在已經八年，內科外科都治療過沒有效果，而且導致無法懷孕。先生學識淵博、思路卓越，希望能為她籌劃治療。

我沉思了兩天後領悟到說：這是中焦的濕痰，隨著經水向下流注，堵塞在子宮口所導致的。

月經來潮時痰濁凝聚，所以化為膿液，因為原本不是毒邪，所以不會疼痛。

使用白螺螄殼用火煅燒保留藥性作為君藥，南星、半夏作為臣藥，柴胡、甘草作為佐藥，用麵糊製成藥丸，讓她早晚服用。還沒服完一個療程，月經來時就不再腫脹，第二年就生下了一個女兒。（十六）

舜田藏公，是吳車駕湧瀾公的岳父，年紀將近六十歲，為人性情多怒多欲，胸膈痞塞脹滿，飲食減少，當時的醫生用平胃散、枳朮丸、香砂丸治療，沒有效果。

之後又用檳榔、三稜、莪朮之類的藥物每天給他消積，結果導致大便稀溏泄瀉，兩腳的足跟和腳踝都浮腫，逐漸蔓延到兩隻手背。醫生又因為他手腳浮腫，認為是黃胖病，用針砂丸給他吃，腫脹反而更加嚴重，面色黃中帶黑。從二月治療到八月，身體沉重得無法活動，還有醫生把他當作水腫來治療。車駕公一向與我交好，於是請我前去診治，脈象沉而濡弱，我說：這是氣虛中滿的病症，治療方法應當溫補兼顧升提，希望清陽之氣上升，那麼大便就能夠成形；濁陰之氣下降，那麼胸膈自然就會寬暢。

用人參、白朮各三錢，炮薑、回陽、陳皮各一錢，茯苓、黃耆各二錢，澤瀉、升麻、肉桂、蒼朮、防風各七分，服用了三十帖藥就痊癒了。

有客人感到疑惑，質問我說：這個病症，各家醫生不是用消導法就是用淡滲法，唯獨先生用溫補法收效，腹中積聚形成的脹滿腫塊，是從哪條途徑排出體外的呢？我說：脹滿和腫滿是不能相比的，所以治療方法不同。

腫滿是由於脾虛不能夠收攝水液，水液滲入皮膚，導致全身泛發性水腫；現在所說的脹滿，是先因為中焦虛弱，導致皮膚脹滿，外表堅硬而中間空虛，腹部皮膚脹得緊緊的像鼓一樣，所以俗稱鼓脹。

大體上是由於氣虛而形成中滿，如果氣不虛，哪裡會有中滿呢？氣虛是本，中滿是標，所以治療首先溫補，使脾氣健旺運化，那麼清濁之氣才能開始分離，清濁分離了，脹滿自然就會痊癒。（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