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德堂醫案（7-1）

慈溪縣的天生楊先生，在江灣鎮教書。當時正值盛暑，他發高燒、頭痛，神志昏迷、皮膚發出斑點，狂亂到不怕水火，好幾個人看守著他，還是難以制止。

甚至舌頭變黑、舌苔乾燥起芒刺，嘴唇周圍顏色青暗，呼吸急促、眼睛發紅，胡言亂語、兩眼直視。於是請我前往醫治。

我看見眾人圍繞著他，病人汗出如雨，而且狂躁不安，沒有片刻休息，甚至出現尋衣摸床的危險徵兆。我勉強按住他診脈，幸好脈象還沒有渙散。

我急忙拿筷子頭纏上絲綿，沾上新打來的井水，撬開他的嘴巴，颳去舌上的芒刺，然後給他西瓜，他還能吞嚥下去。

於是就用大桶裝滿涼水，並把中間的空地灑濕，在地上鋪上蓆子，扶病人躺在上面。

再用一丈多長的青布，折成好幾層，浸濕後敷在他的心口上，他就能說出「頓入清涼世界」這六個字。雖然話語模糊，但也是個好兆頭。

於是用大劑量的白虎湯給他服用，並加入黃芩、山梔、元參。

之前半天的時間裡，他狂奔亂走，眼睛沒有閉合過；但這個藥一喝下去，他就睡得像爛泥一樣。鄉裡的人都說：「完了！」我說：「這是胃氣調和而睡著了，不可以驚醒他。」他從中午一直睡到半夜才醒來，病就痊癒了。

吳明初這個人，平素身體虛弱，因為近年來憂鬱不樂，忽然吐血，從早到晚，吐了上百碗，兩眼緊閉，四肢怕冷，冷汗直冒，湯藥一入口，隨即吐出來。全族的人都驚慌失措，請我去診治。

幸好病情雖然緊急，但脈象還沒有渙散，氣喘急促的狀況也還算和緩，仍有一線生機，還可以挽救。如果此時用治療血分的藥物來投治，那就來不及了。因為剛開始是血隨著氣往上逆，現在則是氣隨著血而脫失。

古語說：「有形質的血，不能馬上生成；細微難見的氣，卻必須趕快固攝。」

「這是陽氣生長、陰氣隨之滋長的法則，道理蘊含在《靈樞》、《素問》之中；扶持陽氣、抑制陰氣的權衡方法，則完備於《易經》。確實是因為陽氣是生命的根本，陰氣是死亡的基礎。所以能夠充滿四肢、溫暖濡潤肌肉，都是依賴這股陽氣罷了。」

現在脈氣虛弱微小，這是元氣衰敗的表現；汗出如雨無法停止，這是衛氣渙散失守；四肢怕冷，這是虛弱的陽氣無法溫煦到達四肢；兩眼緊閉，這是元神無法上注於目；藥一喝就吐，甚至連血都吐出來，這是因為嘔吐傷了胃脘，導致守護營分的血無法安居。如果再服用湯藥，恐怕會刺激他再吐，應該想個辦法來讓他服藥。

於是使用人參一兩、內芨四錢，都磨成細末，用米湯調和做成像櫻桃大小的藥丸，讓他含在嘴裡慢慢融化吞下。

從黃昏到一更天，大約用了一半的藥丸，他才能夠喝下湯水，也不再吐血了。

到了第二天，神志稍微清醒了些，脈氣看起來似乎平靜，但脈象有時像芤脈、有時像革脈，參差不齊，完全沒有胃氣，這全都是陰氣在內消亡，陽氣在外渙散的景象。於是趕快煎煮人參、附子湯藥讓他服用，用來追回渙散喪失的元陽。

八天之內，總計服用了人參二斤、附子五枚，元氣才頓時充盛起來，脈象也開始收斂。他到現在身體強健，比平常人還好。

倘若在當時稍有疑慮，而聽從使用藥力輕淺的方劑，怎麼能夠挽回他的真氣呢？

上海縣的縣令陳虞門的幕僚賓客，吐血不止。有人用犀角地黃湯來降火，有人用加味四物湯來滋陰，結果好幾天無法進食，氣喘急促，眼看就要死了。

請家父來診治，發現六脈虛弱，精神疲倦，這明顯是思慮過度，導致脾臟的元氣虧損。所以氣衰就會導致火旺，火旺就會使血沸騰而上溢；血脫失則氣會孤立，氣孤立就會使胃氣閉塞而無法進食。

治療方法應當用甘味的藥來補脾，使脾臟溫暖以啟動胃氣，甘味和溫性相輔相成，使脾胃調和，這樣元陽才能得到扶持，氣血才能有所生長。

於是使用四物湯加入米仁、石斛、麥冬、五味子、廣皮、桔梗，吃了幾劑就好了。

吳淞有個女子，在閨閣時患了左眼上眼皮內長出疙瘩的病，日漸長大，向下垂吊遮住眼睛，紅腫並有沉重下垂感，疼痛異常。

眼科醫生起初用驅風法治標，接著用養血法治本，拖延了很長時間，病情沒有絲毫減輕。我診她的脈，左手關脈弦而有力，搏擊手指，右手關脈濡澀。我說：「眼廓對應肝臟，內輪對應脾臟。肝和脾這兩個臟器，其特性喜歡疏通條達。」

所以憂愁思慮會損傷脾臟，就會導致氣機鬱結而血液瘀滯；怨恨發怒會損傷肝臟，就會導致氣機鬱滯而產生熱邪。

因此火氣上炎、血隨火沸，向上衝到空竅，使得眼廓積聚閉塞，火氣旺盛就表現為紅腫。

治療應當疏通中焦脾胃的積滯，瀉去東方肝臟的實火，這樣鬱結就能散開、火氣就能下降，瘀血化解、腫脹消除罷了。」用龍膽瀉肝湯幾帖藥，疙瘩就漸漸消退了。

之後再用六味丸的藥材，加入龍膽草、白蒺藜、決明子、牡蠣，在滋陰的同時，兼用清火的藥物，過了幾天就痊癒了。

周文怕居住在鄉下教導農事，偶然發作寒熱，服用一劑解表藥後，反而覺得精神恍惚，一天比一天疲倦，兩眼呆滯像傻子一樣，語言錯亂，白天黑夜不停地呻吟，六脈微弱，不可以用力按壓。

我說：「這個病症的原因，一定是受到很大的驚嚇，損傷了神氣，所以才會出現神不守舍、像魂魄飛散一樣的現象。」

「因為神藏在心裡，心主司鎮定平靜；魂藏在肝裡，肝主司驚駭。所以受到驚嚇就會氣機紊亂，心失去了鎮定平靜的功能，神氣就孤立地浮越在外，邪氣便侵入神明居住的窟宅。因此魂就沒有了安穩的住處，在外面飄蕩。」

如果能夠安神益氣，固守住飛揚散失的真氣，自然魂魄就會隨著神的收攝而回歸，可以恢復清明神志的功能。

這就是道家丹書所說的「神是性啊氣是命，神不向外奔馳，氣自然就會安定」的道理。」於是服用歸脾湯幾帖藥，就恢復得像從前一樣靈活有神了。

他自己述說發病的經過，是因為在溪邊失足，從高處摔下來，就感覺神氣好像飛了出去，精神不定，常常看見一個遊魂，鬍鬚眉毛的樣貌，和自己非常相像，大約一尺多長，有時在空中行走，有時靠在自己身邊一起睡覺，所謂魂魄離開身體，確實不假。從那以後，只要稍微有發怒或驚嚇，這種發呆的現象就會再發作，多次使用之前的藥方都有效。

後來他搬到城裡，在路上遇到一個形貌怪異的人，因而受到驚嚇，到了晚上忽然大喊有人要殺他，全家人都非常驚駭奇怪，商量要再用之前的藥方。恰好我到了，再次診他的脈，發現脈象弦而有力，搏擊手指，和之前大不相同。這是正氣虛弱而邪祟趁虛侵擾導致的病，和從前那種神氣脫失、魂魄離散的病不同。治療應當清化痰熱、降火氣，這樣邪祟就不能作亂了。如果用人參、黃耆這類補氣藥來固澀，邪氣就會變成頑固的疾病了。

於是用溫膽湯加入蘇子、黃芩、山梔、瓜蔞，服用後就沉沉睡去，醒來時各種症狀都像消失了一樣，只是覺得疲倦。於是讓他用清淡的粥調養了幾天，之後再服用歸脾湯就完全痊癒了。如此看來，鬼哪裡是真的有鬼呢！

蔞江的金公採先生，在秋天患了痢疾，白天黑夜要拉上百次，拉出腥臭穢濁的紅色膿液，噁心嘔吐、吃不下東西，口渴發燒。之前醫生用了治療痢疾的通下方法，卻沒有效果。忽然冷汗流個不停，四肢像冰一樣冷，呼吸急促、神志昏迷。請我去醫治，外在症狀雖然凶險，但六脈還有。

於是煎煮附子理中湯，服用了兩劑，四肢漸漸溫暖，自汗也漸漸收住了。又吃了幾帖藥，精神變得充足旺盛，痢疾立刻就停止了。

如果只拘泥於痢疾有赤白膿便、口渴身熱的症狀，再使用寒涼藥物，那麼元氣就要脫散了啊！

所以說：「用瀉法治虛證，用補法治實證，會使神氣失去它的居所。」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啊！

淮右的章公克先生，在壬寅年的春天，客居遊歷到海邑，患了溫病，發熱。

病邪進一步傳變，出現高熱神昏、不斷出汗、眼睛發紅、面色發紅、口渴、舌苔發黑、胸膈滿悶的症狀，病情非常危險。醫生們只是泛泛地使用清熱的輕劑，希望他能僥倖逃過一劫。

我說：「春溫這種溫病，是病邪潛伏在冬天，被春天的氣候觸發，跟隨著天氣的變化，寒氣鬱結化為熱，這是時令導致的熱。」

「脈象洪大，舌苔黑、口乾，身體像火燒一樣熱、汗出不止，神志昏糊，這是脈象和症狀表現出來的熱。」

「應當趕快煎煮大劑量的甘寒藥物，來清解透發體內的病邪，這樣才能不讓胃熱進一步發展到腐爛壞死的程度。」

「如果聽從使用黃芩、黃連這類藥物，恐怕一杯水難以救一車木柴燃起的大火，必定會把自己燒死。」

於是開方用石膏五錢、麥冬二錢、知母、天花粉各一錢五分、山梔一錢、甘草五分，加入竹葉、粳米、燈心作為引藥。喝了兩劑，精神就清爽了，高熱也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