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德堂醫案（5-1）

遂安縣令曹緣岩的長子曹安初，年輕時沉溺於慾望，導致先天元氣虛弱。

已亥年秋天，遭遇母親去世的喪事，因過度悲痛，導致體內火氣熾盛，腎水枯竭，肌肉迅速消瘦，咳嗽並吐出膿血，腥臭異常，於是請我前來商討治療。

六脈搏動洪大，但重按時卻感到空虛無力，其中右寸脈尤其跳得快，這是上實下虛的徵候。

所謂的上實，是指陽火過於熾盛，是肺中虛假的陽氣旺盛；所謂的下虛，是指津液枯竭，是腎臟的真陰虧虛。

陰虛就會導致腎火獨旺，津液向上蒸騰去救援肺金，但火勢逐漸熾烈，反而轉化成濃稠的痰濁陰邪，凝結在清虛的肺臟中，時間久了就會肺熱而葉片焦枯，腐爛化膿成為肺癰。

如果不從根本治療，那麼腎陰會更加虛弱，邪火會更加旺盛，肺癰就將要潰破了。

治療方法應當先清除上焦的痰火，穩固肺氣，用麥冬、沙參、紫菀、貝母、橘紅、茯苓、甘草、桔梗、瓜蔞霜等藥，在凌晨五更時分服用。

之後再用六味湯加入麥冬、五味子，以大劑量在臨睡前服用，用來滋養生化之源。服用了幾帖藥後，痰液變清，咳嗽減輕，一個月後精神元氣就恢復了。

過了三年，因為受到邪門歪道的影響，廣納婢女侍妾來自我享樂，導致舊病復發，最終無法救治。

晉中的商人高鳴軒，年紀超過六十歲，長期騎馬奔波，風餐露宿，感受了風、寒、暑、濕、燥、火等六淫邪氣侵襲經絡，導致肢體痿弱廢用，已經三年了。

他到處尋訪名醫，醫生們都用發散解表的方法來治療，結果雙腳反而越發覺得無力，麻木不仁。

辛丑年初夏，他正好路過海邑，告訴我他已經服藥數百劑，卻沒有一點好轉，自己認為這輩子算是永遠殘廢了。

我對他說：“風、寒、濕氣趁著身體虛弱侵入，卻不想著培養正氣來補益根本，這是第一個錯誤；多次用解表藥，風邪已經去掉後，還在繼續發散，更加損傷了真元之氣，這是第二個錯誤。

而且氣虛會導致麻木，血虛也會導致麻木，人們常說，這種症狀一定是中風的先兆。

”於是我用神效黃耆湯加入肉桂給他服用，才吃了四帖，麻木感立刻就消失了，就能夠丟掉柺杖行走。之後又用還少丹調理了一個多月，他變得比平常更加精神健旺。

德州的都諫官王介清，遭逢母親喪事，患了左脅部頑固麻木，腿腳也麻木，需要按摩一會兒，才能稍微行走。服用了清火、消痰、補氣、活血的藥，病情卻沒有減輕。

後來守喪期滿，天氣轉涼，他請家父去看診，診斷發現他的腎脈和肝脈虛弱，判斷這是因腎虛不能夠滋生肝木，肝虛不能夠榮養血液，導致水液虧損、血液耗竭，經脈隧道枯澀的病症。

先用四物湯加入秦艽、石斛、牛膝、葳蕤，不到幾劑，脅部的麻木就立刻消除了。之後服用腎氣丸一杯，從此再也沒有復發。

陝西商人張玉環，因感受風寒而咳嗽，後來發展成哮喘，張著嘴無法閉合，說話斷斷續續，喉中發出像拉鋸一樣的聲音，連鄰居都能聽到。給他用了二陳湯、枳桔等藥，卻一點也不見好轉，於是請我去救治。

診察他的六脈，右手寸關脈都呈現浮緊的脈象，重按時又帶滑象，判斷為新感受的風寒在體表束縛，舊有的痰飲在體內搏結，阻塞了呼吸通道，擾動了肺臟。治療應當用三拗湯來宣發在外的邪氣，並用湧吐法吐出痰涎為關鍵。

如果畏首畏尾，隨便用些藥力淺薄的方劑，那麼風寒就會閉塞牢固，頑固的痰飲又如何能化解呢？況且《內經》說：“辛味、甘味的藥發散屬於陽。

”麻黃這種藥，是辛甘發散的藥物，能稟受天地輕清之氣，藥性輕揚可以用來去除實邪，藥性清透可以有利於肺氣，肺的通道通暢了，痰就會流動，痰和氣順暢了，哮喘也就好了。

於是用三拗湯給他服用，果然一劑藥下去就微微出汗，一晝夜大約吐了一鬥多的痰，哮喘就平復了。過了兩年，因為沒有忌口，舊病復發而去世了。

茸城朱公亮的女兒，因血液枯竭導致月經閉止，已經超過一年了。身體肌肉消失了一半，飲食減少，每到下午三四點就發冷發熱，到半夜微微出汗後才緩解。我診斷她的脈象，兩手脈搏細小且跳得快，這個病症屬於難以治療的類型。

《素問》說：“胃腸等二陽經的疾病，其根源在於心脾，如果心中有難以告人的隱情或曲折，女子就會月經不調甚至閉經。

”心主管各經的血液，脾是諸陰經之首，這心、脾兩經是母子關係的臟腑，而且它們的氣機是時常相通的。

一旦生病，這兩個臟腑的氣機就會阻滯不暢，榮養的血液就無法去滋養脾土，所以月經通道不通，這是由於心脾的氣血不充足造成的。

張潔古老師與學生們最重視《內經》，一貫以培養榮血、培補脾土為主要方法；而薛新甫則運用逍遙散、歸脾湯這兩個方劑，使氣血旺盛，月經自然就會通暢。

如果不培補氣血的源頭，反而用消堅破硬、苦寒傷胃的藥物，把疏通月經當作捷徑，卻不知道越是用攻伐的方法，身體就越虛弱，經脈反而越閉塞。而且身體化生氣血的根本，從此被損耗殆盡，最終發展到肌肉消瘦、氣血枯竭的危重局面，即使有神丹妙藥，也很難醫治了。她不聽我的話，執意要用疏通月經的方法，最終導致死亡。

嘉定的秀才沈來壅，在吃完飯後感受了風寒，出現頭痛發熱、胸膈脹滿的症狀。

醫生用了發散解表、消食導滯的藥，雖然胸部稍微舒暢了些，但發冷發熱的症狀卻更加嚴重，反而增加了神志昏迷、無法入睡的情況，病邪已經在經脈中傳遍了三次。

一位醫生認為這是因為生病時間長，導致身體虛弱，提議用溫補的方法；另一位醫生自認為很懂醫理，又主張用消食導滯的方法。大家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於是來請我決斷。

他的六脈呈現弦數且不和諧的脈象，伴隨有寒熱交替的症狀，大便稀溏而小便黃赤，這是少陽經的病症，不能使用發汗、攻下或滲濕利水的方法，否則會使病邪轉移到其他經脈，只適合用和解的方法，這樣邪氣容易散去。

即使有食物停滯，也要等到邪氣解除後，積食自然會消化，這是張仲景先生隱秘的深意啊。

於是我用小柴胡湯去掉人參，加入丹皮、炒山梔、天花粉，冬天時服用一劑，病人就神清氣爽，發冷發熱的症狀也消除了。

上洋縣王縣令的幕僚張先生，在盛夏季節發熱了六七天，出現神志昏沉、不說話、臉色發紅、舌苔乾燥如焦炭的症狀，給他水還能吞嚥，但大便不通，身體難以轉動，醫生們都束手無策，於是遞上名帖請我去治療。

我診斷完畢，對王縣令說：“這個病雖然是危險的症候，但脈象和緩順暢，加上身體柔軟、嘴脣紅潤、呼吸均勻，這些都是好兆頭。

只是因為邪熱傳入了手少陰心經，鬱結而不能舒發，所以才會臉色發紅、神志昏迷呆滯、牙關緊閉不說話。

”於是我用導赤散加入黃連、麥冬，並用少許犀角作為輔助，再加入燈心草、竹葉一起煎好，用刷柄撬開他的嘴巴，慢慢地灌下去。

過了一會兒，感覺他的臉色稍微退去，再服一劑藥後，眼睛就能睜開看東西了，服到第三劑時，說話就恢復了正常，之後經過調理就康復了。

李元吉的妻子在小產之後，出現血崩如同水注一樣，伴隨頭暈眼花、食慾不振、面色青黃、六脈虛大無力的症狀，甚至多次昏厥不醒，一天發生好幾次。於是請我去治療。

我說：“失血嚴重時要補益氣，氣充足了，陰血自然會生長，這是《靈樞》的宗旨。況且陽氣是陰血的動力，陰血是陽氣的守護者。

現在她長期患有崩漏，在生命垂危、陽氣將要斷絕的時候，又怎能固守住體內應有的陰血呢？所以經血不斷流出，這都是因為陽氣不能衛護體表的緣故。

如果這時候還採用滋養陰血、收斂止澀的方法，就好比人已經掉進井裡，卻又向他投擲石頭一樣。

”於是用補中益氣湯加入五味子、艾葉給她服用，但出血的勢頭並沒有稍微減弱。我思考古人說的話：“嚴重的虛證必定伴隨有寒象。

”於是再用一兩人參和一錢熟附子，煎好後讓她喝下，接著她就沉睡了片刻。

醒來之後，頭暈減輕，神志也清楚了，之後用養榮湯去掉肉桂，加入附子來調理，身體就康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