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昔司馬遷為淳于作傳，詳紀治驗病案，凡數十則，脈因證治，瑣屑無遺，其殆後世醫案之濫觴歟。蓋以醫雖小道，輒寄死生。不讀書不足以明理，徒讀書不足以成用，不讀書不知規模，不臨證不知變化，良以體質各異，病變不常，呆守成方，必多貽誤，雖飽若孝先之腹筒，亦徒成趙括之兵書耳。案者治病之實錄，臨證之南針也。
從前司馬遷為淳于意作傳，詳細記載了治療的案例，共數十則，脈象、病因、證候、治法，瑣碎細節沒有遺漏，這大概是後世醫案的開端吧。因為醫學雖是小技藝，卻常關乎生死。不讀書不足以明白醫理，只讀書不足以真正應用，不讀書不知道綱領，不臨證不知道變化，確實因為體質各不相同，病變沒有常規，死守固定方劑，必定造成很多錯誤，即使像孝先那樣滿腹經綸，也只能成為趙括的紙上談兵罷了。醫案是治病的真實記錄，是臨證的指南針。
原文
書多空泛，率意而為，論雖奇不能必其有用，理雖足不要決其可行。案則事實俱在，難於假借，讀書不如讀案，古人已有言之者。惟是世傳醫案，多於牛毛，凡屬名家，必有專刻，雖見仁見智，各有不同。
醫書多有空泛，隨意而寫，理論雖然新奇，不能保證實用；道理雖然充足，不能決定可行。醫案則事實都在，難以作假，讀書不如讀案，古人已經說過。只是世間流傳的醫案，多如牛毛，凡是名家，必定有專書刊刻，雖然見仁見智，各有不同。
原文
然普通所不免者，有數弊在：研辭琢句，儷白俳黃，或則洋灑千言，或則寥落數字，但論詞華，不言醫理，舉凡病理病證、診斷處方，均所不問，徒誇詞藻之工，實乖醫案之例，乃一二文學之士，倡之於前，便佞之徒，步之於後，相傳輾轉，風氣遂成，此一弊也。理無全勝，學有專長，但出一編，必求全品，徒誇博洽，不問精粗，其方之合否不顧也，其治之效否不顧也，以多為貴，以博為能，如靈胎所謂記賬簿子者，此二弊也。
然而通常不能避免的，有幾種弊端：推敲辭藻，對仗工整，有的洋洋灑灑千言，有的寥寥數字，只談論文采，不談論醫理，凡是病理、病證、診斷、處方等，都不加過問，只誇耀詞藻的工巧，實際上違背了醫案的體例，於是一兩位文學之士在前倡導，諂媚之徒在後跟進，輾轉相傳，風氣於是形成，這是第一種弊端。理論沒有全勝，學問各有專長，但只要出一本書，必定追求全面，只誇耀博學，不問精粗，方劑是否合適不管，治療是否有效不管，以多為貴，以博為能，如同徐靈胎所說的記賬簿子，這是第二種弊端。
原文
上工全九，中工全八，證有不治，藥無十全，乃好大喜功，侈言治驗，或出門人之手，為師諱過，或屬自編之案，為己掩瑕，偽造驗方，妄言效案，一若有治必愈，無病不痊，大言炎炎，欺人欺世，後人得之，真贗難辨，此三弊也。零縑斷錦，剩玉殘金，首尾不全，始末無考，雖珍敝帚，終屬殘葩，病變之轉移無尋，治療之步驟莫考，其效其否，固不可知，其是其非，又焉能曉，此四弊也。更或有案無方，但仰高深而莫測，更或有方無案，徒瞻方藥而興嗟。
上等醫生十全九，中等醫生十全八，有些病證無法治療，藥物沒有十全十美，卻好大喜功，誇大治療經驗，有的出自門人之手，為老師隱瞞過失，有的屬於自己編造的醫案，為自己掩蓋瑕疵，偽造驗方，妄稱有效案例，似乎有治必癒，無病不痊，大言炎炎，欺人欺世，後人得到這些，真假難辨，這是第三種弊端。零碎的綢緞，殘存的玉器金飾，首尾不全，始末無從查考，雖然珍惜敝帚，終究是殘花，病變的轉移無法追尋，治療的步驟無從考究，其有效與否固然不可知，其對錯又怎能知曉，這是第四種弊端。更有甚者，有案例無方劑，只讓人仰望高深而無法捉摸；或者有方劑無案例，徒然看著方藥而嘆息。
原文
凡此諸端，悉為通病，各家名集，均所不免，此則好學之士所心憂，習醫之流所顰蹙者歟。廉臣先生，越水名家，醫林前輩，刻有《全國名醫驗案》之輯，將以補苴前失，嘉惠後來，意至美也。不棄鄙愚，書來乞序。僕濫竽海上，竊吹醫林，閱人雖多，究未徹天人之奧；濟世縱急，恨難銷塵世之祲。
凡此種種，都是通病，各家名集，都難以避免，這就是好學之士所擔憂、習醫之人所皺眉的原因吧。廉臣先生，是浙江紹興的名家，醫林前輩，刻有《全國名醫驗案》的彙編，打算彌補前人的缺失，嘉惠後人，用意十分美好。不嫌棄我鄙陋愚鈍，來信求序。我濫竽充數於上海，竊居醫林，閱人雖然很多，終究未能透徹天人的奧秘；濟世雖然急切，遺憾難以消除塵世的災禍。
原文
睹此瑤篇，歎為觀止，反復尋玩，覺其取捨謹嚴，收羅宏博，評釋精確，編制新奇，如掌觀螺，如眉列岫，一洗古人之積弊，能垂後學為楷模，其用心之細，編制之精，誠為昔人所未夢見。而況一時俊彥，盡入藥籠，全國勝流，都登簡冊，凡諸作者盡屬名家，今人固不讓於古人，一編竟可敵乎萬卷。
看到這部佳作，嘆為觀止，反覆把玩，覺得它取捨嚴謹，收羅廣博，評釋精確，編製新奇，如掌中觀螺，如眉間列山，一洗古人的積弊，能成為後學的楷模，其用心之細，編製之精，確實是前人未曾夢見的。更何況一時俊彥，盡入藥籠（採摘收錄），全國名流，都登入冊，所有作者都是名家，今人固然不輸給古人，一卷書竟可抵得上萬卷。
原文
千絲成錦，百花成蜜，皇然鉅製，蔚為大觀，談醫者手此一編，其不亞於掌中珠枕中秘乎，是為序。
千絲織成錦緞，百花釀成蜂蜜，煌煌巨製，蔚為大觀，談論醫學的人手握這一卷，其價值不亞於掌中明珠、枕中秘典吧，是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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