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腳氣者。腎虛也。非外感邪賊之病。蓋腎主下焦。而為生命之府。其精乃臟腑之真元。非榮血之比。故曰天癸。以養一身之司命也。人之精血。常患不足。故腎有補而無瀉矣。若一散亂。則形體失守。病尋成。蓋腳氣一症。本出於腎虛。腎在下焦。故腎經失守。則邪毒乘虛入於下焦。是風寒暑濕之乘腎虛也。譬猶守兵怠而賊兵入關。或遂至陷其城。若慎其守。則賊兵何敢覬覦乎。夫腎氣竭。而邪毒至衝心者。乃城既陷者也。蓋腳氣之症。不衝心。乃不死。既至衝心。則非復針灸湯液之所及。是以治腳氣者。只強其腎精。堅其根本。雖邪毒侵下焦。不至以衝心。其所以衝心者。以下焦無守也。是以崔氏治腳氣上入小腹不仁。用八味丸。八味丸者。仲景之所制補腎之主劑也。是蓋邪毒不至衝心之前。先強腎精。堅根本之法。方本非為治腳氣設。而實治腳氣之良劑也。世醫或只言八味丸治腳氣。而不知其因補腎經而然者。是不會方意者也。夫八味丸品味。非治衝心之藥。又非有逐邪毒之能。只強下焦補腎經而已。崔氏之以此治腳氣小腹不仁。可謂得仲景之微意也。蓋腳氣不衝心不死。只以仲景之法。能補其腎經。能堅其根本。又何憂之有。腳氣之治。實莫善於是矣。
腳氣這種病，是腎虛所引起的。並非外感邪賊入侵的病。因為腎主宰下焦，是生命的根本所在。腎精是臟腑的真元之氣，與榮血不同，所以稱為天癸，用來養育全身，是一身的主宰。人的精血常常不足，所以腎只有補益而沒有瀉法。如果一旦散亂失守，形體就會失去依靠，疾病隨即產生。腳氣這個病症，本質上出於腎虛。腎在下焦，所以腎經失守，邪毒便乘虛侵入下焦，這是風寒暑濕趁著腎虛而入的結果。就像守兵懈怠，敵兵便攻入關隘，甚至導致城池陷落。如果嚴密防守，敵兵怎麼敢窺伺呢？當腎氣衰竭，邪毒上衝直攻心臟時，就是城池已經陷落了。腳氣這個病症，不上衝心臟就不會死。既然已經上衝心臟，就不再是針灸湯藥所能治療的了。所以治療腳氣，只能增強腎精，鞏固根本，雖然邪毒侵襲下焦，但還不至於上衝心臟。之所以會上衝心臟，是因為下焦失守的緣故。因此崔氏治療腳氣上侵小腹造成麻木，使用八味丸。八味丸是仲景所制定的補腎主方。這是在邪毒還沒有上衝心臟之前，先增強腎精、鞏固根本的方法。方劑本身並非專為治療腳氣而設，卻實際上是治療腳氣的良方。世間的醫生有的只說八味丸治療腳氣，卻不知道它是通過補益腎經而起作用的，這是不理解方劑用意的人。八味丸的藥味，既非治療上衝心臟的藥物，也沒有驅逐邪毒的功效，只是強壯下焦、補益腎經而已。崔氏用這個方子治療腳氣小腹麻木，可以說是得到了仲景的深意。腳氣不上衝心臟就不會死，只要依照仲景的方法，能補益腎經，能鞏固根本，又有什麼可擔憂的呢？腳氣的治療，實在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原文
又按腳氣之症。古人以為難。黃岐之世。名云緩風。云濕痹。又云厥。而此病尚罕。至漢唐之世頗多。故自長沙氏以來。議論紛紛。奇說百端。孫思邈千金方。王燾外臺秘要。所舉病源。蘇長史近效。崔氏唐侍郎延年廣濟等。其說雖詳。而議論不可取者多。蘇長史雖最詳。而專禁補。亦不可從。議論亦多謬見。崔氏獨能通長沙之意。又得腳氣之治。尤可規則耳。其後至宋金元明諸家。無復足取者。只當依仲景之舊余備於參考也。錄予歷年所試之方。且取捨諸說附於下。
又考察腳氣這個病症，古人認為難治。在黃帝岐伯的時代，名稱叫做緩風、濕痹，又叫做厥，當時這種病還很少見。到了漢代和唐代，這種病就相當多了。因此自長沙（張仲景）以來，議論紛紜，奇談怪論層出不窮。孫思邈的《千金方》、王燾的《外臺秘要》所列舉的病因，蘇長史的《近效》、崔氏、唐侍郎的《延年廣濟》等，說法雖然詳盡，但議論中不可取之處很多。蘇長史的論述雖然最為詳盡，但專門禁止用補法，也不可依從，議論中也有許多謬誤見解。唯獨崔氏能通曉長沙（仲景）的意旨，又掌握治療腳氣的方法，尤其值得遵循。到了宋代、金代、元代、明代的各家，就沒有值得取法的了。只應當依照仲景的舊法，其餘僅供參考。記錄我歷年來試用有效的方劑，並對各家學說進行取捨，附錄於下。
原文
千金論曰。考諸經方。往往有腳弱之論。而古人少有此疾。自永嘉南渡。衣纓士人。多有遭者。嶺表江東有支法存仰道人等。並留意經方。偏善斯術。近來中國士大夫。雖不涉江表。亦有居然而患之者。良由今代天下風氣混同。物類齊等所致之耳。
《千金方》論述說：考察各個經方，往往有關於腳弱的論述，但古人很少有這種疾病。自從永嘉年間渡江南遷以來，士大夫階級的人，有很多得了此病。嶺南、江東一帶有支法存、仰道人等人，都留心研究經方，尤其擅長這種療法。近來中原的士大夫，即使沒有到過江南，也有安然患病的。這實在是由於當今天下的風氣混同，各類事物都趨於一致所導致的。
原文
按是論腳氣。依方土風氣。予不以為然。腳氣者。內因也。內因者。固不依方土。居然自病。亦不足怪。古少是病者。以人性厚強也。至漢唐頗多者。蓋民風稍漓。元氣轉薄。而情欲日益縱恣。是所以多此病也。且夫黃岐之世。已有緩風濕痹之名。而後醫猶不識。謾為余病療之。是不特當時少此病。亦識此病者少耳。蓋腳氣者。腎虛也。豈有依方土風氣之理乎。
考察這個論述，認為腳氣是依據地理風氣而發，我認為不對。腳氣是內因所致的病，內因造成的疾病本來就不會因為地理環境而有差異，竟然自己發病，也不足為怪。古人少有這種病，是因為那時人性淳厚強健。到了漢唐時代漸漸增多，是因為民風日漸浮薄，元氣轉為虛弱，而人的情欲日益放縱恣肆，所以這種病才多起來。況且在黃帝岐伯的時代，已經有緩風、濕痹的名稱，而後世的醫生仍然不認識，隨意地當作其他疾病來治療。這不僅是因為當時這種病少，也是因為能認識這種病的人很少。腳氣這種病，是腎虛造成的，哪有依據地理風氣的道理呢？
原文
千金又云。凡患腳氣。到心難治。以其腎水克心火也。按腳氣本下焦之毒也。毒乘腎虛。遂衝心則死。非腎水克心火也。
《千金方》又說：大凡患腳氣病，發展到攻心就難以治療了。因為腎水會克制心火。考察：腳氣本來是下焦的毒素，毒邪趁著腎虛，於是上衝心臟人就會死亡，並非腎水克制心火。
原文
病源云。凡腳氣病。皆由感風毒所致也。得此病者。多不即覺。或先無他病。而忽得之。按風毒者。病之枝葉耳。是不知病因在內之說。不可從也。
《諸病源候論》說：大凡腳氣病，都是由於感受風毒所引起的。得了這種病的人，多半不會立刻察覺。有的人先前沒有其他疾病，卻忽然得了此病。考察：風毒只是疾病的枝葉表現，這是不懂得病因在於內在的說法，不可依從。
原文
又云。大虛乏短氣。可間服補湯。隨病體之。按腳氣者。本虛病也。至於虛乏短氣者不治也。非補湯之所及也。用補湯者。當用未至短氣之前也。
又說：如果是嚴重虛乏、呼吸短促的，可以間歇服用補湯，根據病情體質來決定。考察：腳氣本來就是虛證。但到了虛乏短氣的程度就無法治療了，不是補湯所能企及的。使用補湯應當在還沒有出現短氣之前。
原文
蘇長史論曰。腳氣之為病。本因腎虛。又云。腳氣病雖苦虛羸。要不可補之。補藥唯宜冬月。按蘇云。腳氣本腎虛。而復云不可補。何言之矛盾乎。蓋腳氣之本。為腎虛也。治其本者。治腳氣之法也。故仲景以八味丸治其本。今夫禁補湯者。舍其根本。伐其枝葉也。反仲景之法。不可從。若夫舍根本伐枝葉。何保無衝心之憂乎。
蘇長史論述說：腳氣這個病，根本原因是腎虛。又說：腳氣病雖然虛弱消瘦，但終究不可使用補法，補藥只在冬季適宜。考察：蘇氏說腳氣根本原因是腎虛，卻又說不可補益，這話不是自相矛盾嗎？腳氣的根本原因是腎虛，治療它的根本，就是治療腳氣的方法。所以仲景用八味丸治療它的根本。現在禁止使用補湯，就是拋棄根本，砍伐枝葉。這是違背仲景之法的，不可依從。如果拋棄根本、砍伐枝葉，怎麼能保證沒有上衝心臟的憂患呢？
原文
千金云。腳氣之疾。皆由氣實而死。終無一人以服藥致虛殂。按思邈之言。後人以為則。而猶有是繆論何哉。夫腳氣之病。出腎虛明矣。何不可補乎。所謂由氣實而死者。由邪氣實而死也。豈有精氣實者。而邪毒侵之乎。蓋腳氣症本因腎精虛乏。邪氣盛實而死。豈有精氣實者。而至死乎。經云。邪氣盛則實。精氣奪則虛者。是之謂也。且夫藥物者。補精氣。去邪賊之具。豈有服藥致虛之理乎。噫。以思邈之賢。猶尚有是繆論何哉。
《千金方》說：腳氣這種疾病，都是因為氣實而死的，從來沒有一個人是因為服藥導致虛弱而死的。考察：思邈的這番話，後人把它當作準則，但居然還有這樣的謬論。腳氣這個病，出於腎虛是非常明確的，為什麼不可補益呢？所說的因為氣實而死的，是指因為邪氣實而死亡。哪有精氣充實的人，卻被邪毒侵襲的呢？腳氣這個症根本上是因為腎精虛乏，邪氣盛實而死亡，怎麼會有精氣充實的人因此而死的呢？《內經》說：邪氣盛就是實，精氣被奪就是虛，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況且藥物是補益精氣、去除邪賊的工具，哪有服藥反而導致虛弱的道理呢？唉，以思邈這樣的賢者，居然還有這樣的謬論。
原文
蘇長史云。室女及妇人。或少年得此病者。又非由腎虛。而得卑濕之土。按蘇以為室女及妇人。或少年。無腎虛。何不通於事理之甚乎。夫人身之體。有生之初。已有厚薄。故丈夫有腎厚。兒女有腎薄。不可以膠執夫婦女少年得此病者。皆以有生之初。腎薄之故耳。不復足怪矣。且夫婦女少年。有肝肺虛。則可謂腎獨無虛乎。蓋此病以腎薄。下焦虛之人。得卑濕之土。以發焉耳。非由腎虛。而唯得卑濕之土以發者。甚輕症也。不以足曰腳氣。
蘇長史說：閨女和婦女，或者是少年得了這種病的，又不是由於腎虛，而是因為低窪潮濕的水土。考察：蘇氏認為閨女、婦女或少年沒有腎虛，這是何等不通事理啊！人的身體，在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有厚薄之分。所以男子腎氣厚，女子腎氣薄。不可以固執地認為閨女、婦女、少年得了這個病，都是因為出生時腎薄的緣故罷了，不必大驚小怪。況且閨女、婦女、少年如果有肝肺虛弱的，就可以說腎偏偏不虛嗎？這個病是因為腎薄、下焦虛弱的人，感受了低窪潮濕的水土，才會發作罷了。如果不是由於腎虛，而只是因為感受低窪潮濕水土就發病的，那是症狀很輕微的疾病，不能算作腳氣。
原文
許仁則云。有乾濕二腳氣。濕者腳腫。乾者腳不腫。按此說雖支離也。亦可以備參考。
許仁則說：有乾腳氣和濕腳氣兩種。濕腳氣腳腫，乾腳氣腳不腫。考察：這個說法雖然有些支離破碎，也可以作為參考。
原文
陳無擇曰。腳氣不專主於一氣。亦不專在一經。故與中風寒暑濕為異耳。楊氏云。腳氣是為壅疾。東垣云。腳氣之疾。實水濕之所為也。丹溪云。腳氣多屬肺氣之實。按數條皆是。雖系名家之說。然今熟審其症不合。不可從。
陳無擇說：腳氣不專主於某一氣，也不專在某經絡，所以與中風、寒暑、濕邪有所不同。楊氏說：腳氣是壅塞性疾病。李東垣說：腳氣這個病，實在是水濕所引起的。朱丹溪說：腳氣多屬於肺氣之實。考察：這幾條都是名家之說。然而現在仔細審視這些症狀，與實際並不相符，不可依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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