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世俗之醫急遽作許多之藥。投病家去。可謂略矣。凡煎法過不及。分量輕重。水之好否。水量之多少。發散疏通滋潤攻擊之異。煎法武火文火之有進退宜詳。分付病家。不可疏略焉。
白話
世間的醫生急忙忙地開很多藥，交付給病家，可以說是粗疏了。凡是煎藥的方法，無論過頭或不足；分量的輕重；水質的好壞；水量的多少；發散、疏通、滋潤、攻擊等不同的作用；煎煮時武火文火交替的進退，都應當詳細交代給病家，不可疏忽遺漏啊。
雜說
雜說（2）
雜說14 句
原文
東洞先生。講論醫教。每舉靈素之語。言其可否。纚纚數十百言。門人問云。先生常弗取靈素難經。以為後人偽撰也。而講論之日。多舉其語。豈先生亦有間覺是書耶。先生云。吾於是書。作暗誦。莫須觀覺耳。噫。後輩不識靈素一字。漫以先生藉口。亦先生之罪人也。
白話
東洞先生講論醫學教誨時，常常引用《靈樞》《素問》的話，評論其是否正確，滔滔不絕地說上數十百句。弟子問道：「先生一向不取《靈樞》《素問》《難經》，認為是後人偽造的。然而先生在講論的時候，卻常常引用其中的話。難道先生對這部書也有不同的看法嗎？」先生說：「我對這部書，只是暗誦罷了。不需要看的感覺。」唉！後輩不認識《靈樞》《素問》一個字，卻隨便拿先生作為借口，也是先生的罪人啊。
原文
凡一藥之中。有粗品。有佳品。世多好大劑固善。然與粗藥之大劑。寧佳品之小劑。
白話
大凡一味藥之中，有粗劣的品級，也有上佳的品級。世人多喜歡大劑量本來沒有錯，但與其用粗劣藥物的大劑量，倒不如用上佳藥物的小劑量。
原文
古人之法。凡諸病誤藥雜亂。脾胃不和者。先以六君子清醒脾胃。夫久病痼疾。日夜把百藥雜投。諸藥雜亂於胸腹。卻成奇疾。當此時。以六君子先補脾胃。是法尤善。古言不治得中醫。亦懼至於是耳。
白話
古人的方法，凡是各種疾病因為誤用藥物造成雜亂、脾胃不和的，先用六君子湯醒健脾胃。那些長年的頑固疾病，日夜將各種藥物雜亂投下，各種藥物在胸腹中混雜，反而成為奇怪的疾病。面對這種情況，用六君子湯先補益脾胃，這個方法尤其好。古人說「有病不治，常得中醫」，也是懼怕落到這個地步罷了。
原文
世俗醫往往不讀者。不知古法。唯誦國字方書。而以為足矣。至於其治病也。間雖有似奏效。亦偶中已。豈可共談司命之事乎。孫思邈云。不明陰陽者。不足謂之大醫。是戒學者。安於小成者也。
白話
世間的醫生往往不讀書，不知道古人的法則，只會背誦日文的方書，就以為足夠了。至於治病方面，偶爾雖然似乎見效，也不過是碰巧猜對罷了。怎能和他們一起談論掌管性命的大事呢？孫思邈說：「不通曉陰陽的人，不足以稱為大醫。」這是告誡學者，不要安於小小的成就啊。
原文
韓文公曰。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嗚呼。醫人何不用心於此乎。問證而厲針。按方而採藥。若偶遇急卒之病。將何以應之。而又可謂之仁術乎。
白話
韓愈說：「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的皮，全都收集儲存，等待需要時使用而沒有遺漏的，是醫師中的佼佼者。」唉！醫生為什麼不用心於此呢？只是問了症狀就匆忙下針，照著方子去採藥。如果偶然遇到緊急暴發的疾病，將用什麼來應對呢？而且這又能稱為仁愛的技藝嗎？
原文
醫人動輒以長者自許。豈於朮有少長之殊乎。可笑之甚也。古云。騏驥之跼躅。不如駑馬之安步。騏驥且然。況駑馬之老者乎。
白話
醫生動輒自稱前輩，難道在醫術上有年少年長的差別嗎？可笑到極點了。古人說：「千里馬徘徊不前，不如駑馬穩步前行。」千里馬尚且如此，何況是年老體衰的駑馬呢？
原文
人身之疾病。不可不辨內因外因之異矣。若夫混為一氣一毒。則亦似無詳竅。
白話
人身的疾病，不可不分辨內因與外因的不同。若是把它們混為一種氣、一種毒，那就好像沒有什麼詳細可探究的了。
原文
李中梓引致求正錄云。劉朱之言不息。則軒岐之澤不彰。誠斯道之大魔。亦生民之厄運也。夫劉張朱李之言師法於當時。然尚有是拒違之言。無怪後世。破劉朱之說。實蕃有徒矣。
白話
李中梓引用《致求正錄》說：「劉完素、張從正的學說如果不消失，那麼軒轅、岐伯的恩澤就不能彰明。這實在是醫道的大魔頭，也是百姓的厄運啊。」然而劉完素、張從正、朱震亨、李時珍的學說，被當時的人師法學習。既然還有這樣堅決反對的言論，就無怪後世反駁劉完素、張從正學說的人，確實很多了。
原文
古語云。病傷猶可療。藥傷最難醫。學者宜鑑戒之。
白話
古語說：「疾病造成的損傷還可以治療，用藥不當造成的損傷最難醫治。」學者應當引以為鑑、引以為戒。
原文
前哲論富貴貧賤異治。想應有此也。唯吾曹草澤賤醫。才往來於鄉里。出入於閭巷。至於朱門黃扉。吾所未睹。不敢以此概彼。
白話
前賢論述富貴人家與貧賤人家應當不同治療，想來應當是有這種情況的。只是我們這些草澤之間的卑微醫生，只能往來於鄉里，出入於街巷。至於豪門大宅，我未曾見過，不敢用這種理論來概括所有的人。
原文
世有原方上。漫為增加。添蛇足之類耳。當依古之定法規則。考君臣佐使之分。審良毒。辨好惡。而後以為加減。不然。大失原方之旨趣焉。
白話
世間有人對原方隨意增加，就像畫蛇添足之類的做法。應當依照古人既定的法規規則，考量君、臣、佐、使的配伍分寸，審查藥物的良品與毒性，辨別好壞，然後才進行加減。不然，就會大大失去原方的旨趣了。
原文
李士材云。病不辨則無以治。治不辨則無以痊。夫汗吐下溫清補者。為治術之要領。就中吐為最難。吾邦近世用吐方尤精。往往勝於中夏。蓋非有特得之術。難以妄為焉。余歷年試於治術。知吐方之甚難。是以偶遇可吐之症。則辭不敢施治。懼代斫傷指耳。
白話
李士材說：「疾病不分辨就無法治療，治療不分辨就無法痊癒。」汗、吐、下、溫、清、補，是治療技術的要領。其中吐法最為困難。我國近世運用吐方特別精到，往往超越中國。如果沒有特殊的本領，就難以隨意使用。我多年在治療技術上嘗試，深知吐方極為困難。因此偶然遇到可以吐法的病症，就推辭不敢施治，害怕代替木匠砍削而傷了自己的手指啊。
原文
自古賢者之隱於醫卜者。是蓋負其才能。未遭遇其時。托以潛跡於此而已。吾輩鈌瓶之識。粗淺之學。縱令遭遇其時。焉能有所為焉。非夫奇士之懷才。以隱於書卜之類。但才嗣箕裘之業。奔走於醫事。蓋亦技殫於此而已。且不肖自幼多病。不勝勞務。性好讀者。居恆在先考膝下。旦暮鑽研其道。先考每戒醫藥之差誤。天刑不可逃。不肖於是悚然懼。瞿然警。終上溯岐黃之經。下塈李朱之編。及其他吾邦近世新著遍讀之。然未能曉然。及十五歲始遊於京師。就淺井氏。受靈素難經之說一年。徒懵然如處雲霧中。不辨東西。又聞衡山先生唱古醫方。就學一年。竟無所得。芒芒而歸。覆在先考之傍。朝有所聞。夕有所試。遂綜博千古。涉獵群策。始悟醫途之要務。不必泥古方。不必舍近方。別有一條正路也。於是十年疑團。渙然冰釋。似暗室之張燈。既而又把先考所著古方類苑。藤氏方選。旦暮誦之。稍稍知其用心之所在。以是日試於疾病。又稍稍知其立方之不繆。十有餘年。而今而知醫道之難也。因念夫賢者之隱於醫卜。亦非以此消閒。要以試其所負於此耳。不肖如僕。黽勉從事。其苦心固當然爾。然施治之暇。未嘗少廢筆研。以志吾自少小一二所得。示門下之子弟。而欲使知夫醫事之難。非愉惰苟且之所能得云爾。
白話
自古賢能之人隱居於醫卜行業，這大概是因為懷抱才能而未遇時機，假借隱居於此罷了。像我們這些淺薄之見、粗淺學問的人，即使遇到時機，又怎能有所作為呢？並非懷才的奇士，卻隱身於醫卜之類，只是繼承祖業，奔走於醫事，大概也只是技藝竭盡於此罷了。況且不才我自幼多病，不勝勞累，生性喜好讀書，常常在先父身邊，早晚鉆研醫道。先父常常告誡用藥醫療的差錯過失，說天道報應不可逃脫。不才於是悚然恐懼，警然戒慎，最終上溯《岐黃》經典，下及李時珍、朱震亨的著作，以及其他我國近世的新著，全部讀遍。然而仍然未能明白。到了十五歲才開始遊學京師，師從淺井氏，學習《靈樞》《素問》《難經》的學說，整整一年，卻只是懵懵懂懂如同身在雲霧之中，分不清東西南北。又聽說衡山先生弘揚古醫方，便去學習一年，竟然一無所獲，茫然而歸。回來後跟在先父身旁，早上聽到的，晚上就嘗試應用。於是博覽千古醫籍，涉獵各家學說，才開始領悟醫學道路的要務：不必拘泥古方，也不必拋棄近方，另外有一條正確的道路。十年的疑惑，豁然冰釋，如同暗室之中點起了明燈。接著又把先父所著的《古方類苑》《藤氏方選》拿來，早晚讀誦，稍稍知曉先父用心的所在。從此每天在疾病上試驗，又稍稍知道立方沒有錯誤。過了十多年，到現在才明白醫道的艱難。因此想到那些賢能之人隱居於醫卜，也不是以此消遣，而是要在此檢驗自己所學的本事。像我這樣的人，勤勉從事，苦心孤诣固然應當如此。然而在施治的餘暇，未曾稍稍放下筆墨，記錄我從小到大的一點心得，給門下的子弟看，想要讓他們知道醫事的艱難，不是愉悅懶惰、敷衍苟且就能夠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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