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問》辨疑（2）

在秋初的時候，因為長夏的殘餘濕氣尚未完全消除，或許還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但如果就說《內經》所指的就是這個意思，試想歲運有太過與不及，客氣有遷移不定，有時冬天溫暖而春天寒冷，也是常有的事。《內經》為什麼不說「冬傷於溫，春傷於寒」呢？怎麼能不顧上文，這是第四點。

現在就用上文來證明。岐伯說：「冬傷於寒，春必溫病；春傷於風，夏為飧泄；夏傷於暑，秋為痎瘧。」這些都是說感受了當令的邪氣，而超過時令發病的道理。唯獨秋天是燥金主令，卻只說「傷濕」。

濕土旺於四季，而其節令主管長夏，並非秋天的氣候，那麼這個錯誤就很明顯了。

但是自古以來的各家，都無法理解這個問題，而牽強附會地解釋，各自堅持己見，終究沒有定論。

只有喻嘉言先生，直接斷定「濕」是「燥」字的錯誤，確實是千古卓識啊。

但他又說經文脫落了「傷濕」這一節，我則認為不是這樣。為什麼呢？

因為風、寒、暑、濕、燥、火，本來就有六氣，如果說是脫落了「傷濕」這一節，那麼火這一氣仍然沒有著落。

實在是因為經文簡潔質樸，舉出四氣來配合四時，意義已經包括無遺。為什麼呢？因為君火與相火，正當夏季，火氣旺盛、濕氣發動就稱為暑。現在說「夏傷於暑」，那麼火與濕二氣就包含在裡面了。

它之所以一一列舉四時，大概是告訴人們要知道，凡是疾病不僅有時邪，還有伏氣發病的道理，這是勢所必然的。

假如夏天感受了暑邪，到了秋天涼風外束，邪氣淺在經絡膜原之間的，就會發為痎瘧；或者邪氣內入於腑的，就會成為腸澼、滯下等病，都可以依此類推而知。這就是《內經》文辭簡約而意義廣大的地方。

至於咳嗽，不離肺臟的病變，而導致咳嗽的原因，火和燥佔了多數。即使感受風寒而咳嗽的，也是邪氣束縛、內部乾燥的緣故。

試看張仲景的麻黃湯，方中用杏仁來潤肺燥，道理就可以明白了。如果是濕邪致病，症狀雖然很多，卻很少有咳嗽的。

因為濕是陰邪，下部先感受它，由脾土所主管，病在肌肉，即使拖延日久，也必定導致腫滿、麻痹、身體沉重、痠痛等，這些都是脾臟的證候，與肺無關，怎麼會有咳嗽呢？

由此可知，濕這一氣，既不是肺臟的病，又不是秋令所主管的，它並不是「秋傷於濕，冬生咳嗽」所說的情況。如果感受燥氣，則沒有不咳嗽的。為什麼呢？

因為肺是燥金，秋天是燥令，兩燥相合，肺中的津液日益耗損。

到了冬天，外寒突然加重，水結冰、地凍裂，風燥更加厲害，燥極了就化為火，火必然剋制金，想要不咳嗽，可能嗎？

這就是為什麼應當說「秋傷於燥，冬生咳嗽」，這是道理和情勢所必然的。

《內經》的錯誤很明顯，而喻嘉言先生的卓越見解，並非主觀臆測，怎麼可以輕易詆毀呢！

又考《生氣通天論》說：「秋傷於濕，上逆而咳，發為痿厥。」這個「濕」字，懷疑也是「燥」字的錯誤。

痿證的病因不一，其中因為燥的屬於肺，因為濕的屬於脾。

現在說「上逆而咳」，明顯是肺病燥邪，不應該說「傷於濕」。我不敢主觀猜測，用《內經》來證明《內經》，其中的道理自然明白。

按照本篇前面說：「因於濕，首如裹，濕熱不攘，大筋軟短，小筋弛長，軟短為拘，弛長為痿。」這是討論痿證因於濕的。

因為濕氣矇蔽清陽之氣，頭目昏重，像被包裹的樣子；濕氣侵犯筋脈，就會軟短、弛長，成為拘攣或痿弱；濕屬於脾，與肺無關，所以不咳嗽。

又按《痿論》說：「五臟因肺熱葉焦，發為痿躄。」這是討論痿證因於燥的。肺熱到葉焦的程度，燥氣已經極盛，必然導致咳嗽。《內經》不說咳，大概是省略文字，因為專門討論痿證的緣故。前賢說有聲音無痰叫咳，可見咳嗽是燥氣所致。

由此看來，《通天論》所說的「上逆而咳，發為痿厥」，與這一條的「肺熱葉焦，發為痿躄」，難道不都是肺臟的燥病嗎？

如果真是傷濕，則如前條所說，是筋病的痿，而沒有咳逆就可以知道了。

何況秋天是燥令，那個「濕」字的錯誤，更加可以見到了，這裡附帶提出來請教高明，怎麼樣？

又有吳門的薛生白先生，節錄張介賓的《類經》成為《醫經原旨》，有很多訂正錯誤的地方。只是他說《靈樞》《素問》的文字，像是秦漢時期的人所作。

其中有用酒當作漿水的話語，而儀狄造酒是在大禹時代，可知這不是軒轅黃帝與岐伯的書。

我按：這個說法雖然是高見，但讀書應當相信其中的道理，不可拘泥於文字。

上古時代用結繩來治理，刻竹簡為書，流傳下來的典誥，意義深奧、文字奇特，必定經過後人翻譯、編輯和潤色，或者有後人的評註、輔助說明攙雜在其中，所以有很多不相似的地方。如果說這不是軒轅黃帝與岐伯的書，是絕對不行的。

試看其中論述陰陽五行生化的道理，八風六氣疾病的變化，臟腑經脈腧穴的詳情，針砭藥餌治療的方法，以及天時地理、風土人情，沒有不詳盡而明白其中至理的。真是所謂「造化生心，宇宙在手」啊。不是天生神聖，誰能做到呢？道理是本，文字是末，怎麼可以拘泥於末而忽略本呢？明道之人，或許不會認為我的話是虛妄之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