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問》辨疑（1）

我曾經考究《靈樞》《素問》這兩部內經，雖然是醫學門派的書籍，但凡是天地人三才生化之道，都包含無遺。

然而文辭簡略而義理廣博，精深的蘊藏難以窺見，再加上年代久遠，有很多文字訛誤。如果不能得到正確解釋，存疑就可以了。

假設上下文足以互相印證，而懷疑錯誤明顯的地方，根據道理來辨別，以等待明白的人論斷確定。

倘若不能體會本旨，使上下文融會貫通，合乎義理，而輕率地憑藉主觀臆測來解釋它，那就穿鑿附會、支離破碎，失之千里了！

近來有淮陰的吳鞠通先生，著作《溫病條辨》一書，其中的《下焦篇》有一條說：秋濕內伏，冬寒外加，脈象緊而無汗，惡寒身痛，喘咳稀痰，胸悶，舌苔白滑，厭惡水而不想喝，嚴重的則倚靠喘息不能平臥，腹中微脹，用小青龍湯主治。

他自己注釋說：這一條是因為《內經》有「秋傷於濕，冬生咳嗽」的明確文字，所以略示門徑。

《經》說秋傷於濕，是因為長夏濕土之氣，介於夏秋之間，七月大火星向西流，月建在申。申，是陽氣完全伸展的意思。濕氣沒有陽氣就不會發散，陽氣伸展到極點，則濕氣發作嚴重。人感受這種濕氣，到了冬天寒濕相互搏擊而生病了。

雖然古代經書脫落了《燥論》，喻氏補充它是對的，但不應該擅自更改經文，把「濕」說成「燥」，這是不明白六氣運行的規律啊。

原來《經》所說的，是秋天的前半段；喻氏所指的，是秋天的後半段。

我對此說法進行考察，大大違背義理。而評論者反而讚美它，認為新奇，迷惑後學，不容我不辨明。

那《經》文說的「秋傷於濕，冬生咳嗽」兩句，註解疏釋的人有的解釋作濕氣鬱結成熱，熱傷肺而冬天咳嗽，尚且是似是而非。現在吳鞠通把它解釋為外寒內飲，那就相差更遠了。

所說的脈緊無汗、惡寒身痛，就是仲景《傷寒論》的文字；喘咳稀痰等，就是仲景敘述小青龍湯的證候。

小青龍湯，仲景本來是為傷寒挾有內飲的人而設，義理詳盡於本論，不需要重複贅述。

而吳鞠通特意想要引證《內經》的文字，卻敘述仲景的理論，加上「秋濕內伏，冬寒外加」這兩句話。

卻不想想仲景只說，傷寒表證不解，心下有水氣。

那水氣或者因為突然受傷，或者屬於長久積蓄，都不可知道，仲景並沒有明確文字。

而且水是有形的飲邪，濕是無形的邪氣，截然不同。

因為水蓄積在體內，肺氣上逆不能下降，所以有的咳嗽有的氣喘。

因為肺不能通調水道，三焦的氣化不暢通，所以有的腹脹，而小便不暢利。

若是濕邪致病，雖然也有小便不利，但身體沉重、發黃、肢節痠痛等類，也都有仲景的明確文字，未曾見到有咳嗽的。

怎麼能夠把飲當作濕，將仲景治療傷寒挾飲的方法，來證明《內經》秋傷於濕、冬生咳嗽的文字，可以說是張冠李戴了！這是第一個問題。

說到陰陽進退的道理，不出於《易經》。子月冬至，一陽來復，於是陽進陰退，到巳月陽氣極盛，以象徵乾卦；午月夏至，一陰來姤，於是陰進陽退，到未月，陽氣雖然退卻，但氣勢尚且旺盛，所以與陰氣爭鬥。

爭鬥則有勝負，陽勝則熱，陰勝則濕，濕熱蒸騰，於是稱為「暑」。

所以《經》說，夏至以前發病為溫病，夏至以後發病為暑病。

暑，是陽盛於外，陰長於內，如同姤卦到遁卦到否卦，陰氣漸進的象徵。譬如火猛烈水沸騰，則濕氣橫流。所以長夏未月，是濕土主令的時期。到立秋之後，陽氣逐漸衰減，如同否卦的現象。

不能再與陰氣爭鬥，如同火力微弱，則水不能沸騰，而濕氣於是收斂。

然而火力雖然微弱，陽焰仍然存在，則反而化為燥，所以秋天是燥金主令的時期。

這些陰陽進退，氣化因而變遷，都是出於自然之理，並非有什麼人為造作在其中的。月建在申，是陰氣逐漸伸展的意思。

現在說陽氣完全伸展，哪裡有陽氣已經退位，它的氣反而伸展的道理？

如果說秋季的陽氣正在伸展，那麼春季的陽氣應當退卻，又如何能生長萬物？恐怕沒有這個道理，這是第二個問題。

由此說來，春風、夏暑、秋燥、冬寒，是四季的正常氣候。

《經》列舉四季之氣所傷，來說明過時發病的道理，怎麼可以把秋天分成兩段呢！

而且如他所說，古經脫落了《燥論》，他所指的是秋初的濕，那麼應該說秋初傷濕，不應該說秋傷於濕。

既然說秋傷於濕沒有錯誤，如果補充《燥論》，又應當說何時傷燥呢？未免自相矛盾。

就如他所說，秋初傷濕，冬天咳嗽，那麼秋末傷燥，又應當何時發病，應該變成什麼病呢？再三推敲，實在沒有義理可以講通，這是第三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