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易理（6）

這個陽性孕育了天地，包含萬象，仙佛聖賢，都是從這裡產生的。道家得到它而成仙，佛家得到它而成佛，儒家得到它而成聖人。

天命叫做性，朱子說，命如同命令，性就是理。

天用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形成了形體，而理也賦予其中。這個「天」字，正是指先天而言。因為一靈之性，是賦予在太極上的。

太極生出陰陽五行之氣來形成形體，就叫做生，如同命令從上而下傳達一樣。

氣化結束之後，五行陰陽消散，太極毀壞，於是靈離開而叫做死。所以說推究開始和終結，就能知道死生的道理。

所以萬物的出生，無不稟有先天之氣，像草木沒有情識，就只有氣而沒有靈罷了。

現在說，道家得到它而成仙，佛家得到它而成佛，儒家得到它而成聖人。

難道只有仙佛聖人才得到此氣，其餘眾生都沒有嗎？況且先天還沒有陰陽的名稱，所以稱為太極。現在說這個陽性孕育天地，這個陽究竟是什麼陽呢？

這樣的見解，恐怕缺少參悟的功夫，或許還不足以談論易理。

三教同歸，大易的秘密宗旨，盡性至命的功夫，全都在於此。

歷代聖人的心傳，不便明說，所以用扶陽抑陰，指示門徑。扶陽，就是扶助這個先天的陽；抑陰，就是抑制這個後天的陰。

以治理世間的比喻來說，當作《易經》的實際道理，又用丹書中先天為陽的說法來附會其理論。這個陽既然能孕育天地，還必須依賴人去扶助它。這個人，是什麼人呢？難道是超出盤古、女媧的人嗎？

觀看道家門中的書籍，自老子以下，只有魏伯陽的《參同契》、張紫陽的《悟真篇》，還沒有違背經典旨意，與儒家道理異用而同歸。

其後的丹書，如《唱道真言》、《性命圭旨》等，都還是正宗，沒有失去老子的意思。

其餘的就支離破碎、穿鑿附會，主觀臆說到處陳列，每每必定牽引《易經》作門面，竊取祖師的名目當作標誌。

甚至千奇百怪，流於邪僻，沒有潛心參悟的人，無不被它迷惑。

因此旁門左道、邪教興盛，流毒於世，實在令人嘆息。

像張景岳的煌煌大言，不外乎以丹書作藍本，將《易經》、《靈樞》、《素問》的文字牽合附會，迷惑眾人，實在可悲。

歷代聖人心傳指示的，只有「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八個字而已，沒聽說有扶陽抑陰的說法。精一，就是至誠無息的意思。

執中，就是致中和、位天地、育萬物的道理。

所以《中庸》是歷代聖人相傳的心法，《大學》是歷代聖人相傳的道。道不離心，心不離道。而其源頭，都出自伏羲聖人的易象。

既說執中，又說中和，再說中庸，又說君子而時中，那麼無論先天後天，陰陽氣化流行生成萬物，絕沒有偏倚一邊的道理；既然是聖人，也絕沒有偏倚一邊的言論。

「扶陽抑陰」四個字，偏倚已經很明顯，原本是後人為君子小人設立的比喻，怎麼可以硬當作易理，誣指為聖人的學說呢？

如果不是為了治理世間而設喻，試問在先天後天、陰陽生化的自然之道中，人將用什麼方法去扶助它、抑制它呢？從這裡也可以省悟其中的道理了。

就像佛家，教外別傳的密法，凡夫怎麼能知道。如果說這是為了治理世間而言，那談何容易。靜心讀《繫辭》上下傳，自然就能看到了。

我本來是凡夫，雖然靜讀《繫辭》傳到終身，實際上也是一無所見。

如果有一毫的見解，就有一毫的執著，就不能談論易理了。先生這話，一定是見到了儒家的教外別傳吧？

教外別傳，是在易理之外，更不是我所能領略的了。

佛家稱教外別傳，是釋迦牟尼的秘密宗旨，從達摩開始傳到中國，因為不是語言所能指授，所以稱為教外別傳。

而是用棒喝、豎指、擎乂、滾球等方式點化人，並非秘密傳授。想來先生也是平日的誤聞罷了。

況且「用之則行，舍之則藏」，「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那麼聖人治國平天下，正是盡性至命的功夫。所以說能盡自己的性，就能盡人的性。

能盡人的性，就能盡物的性，這是體用一貫的道理。明德是體，親民是用。止於至善，則體用完全。然而明體還算容易，達用尤其困難。體就是道，用就是權。所以說「可與適道，未可與權」。又說「執中無權，猶執一也」。

現在把體用打成兩截，把困難的反認為淺易，把「盡性至命」四個字當作像買古董的人那樣，只看見它稀奇珍貴，卻不知道它的用處。唉！像這樣談論儒家道理的人，不過是訓詁之學。不懂儒家道理，又怎能知道易理呢？

唉！大道不明已經很久了。張景岳不明易理，執迷於丹書中先天為陽、後天為陰的說法，又要穿鑿「扶陽抑陰」四個字，於是臆造出陰多陽少、陽弱陰強等似是而非的說法，使人難以分辨。大大敗壞了軒岐（黃帝、岐伯）的宗旨，成為醫門的魔障，遺害不淺。我因此辨明它，以彰顯軒岐的正道。

現在先生拘泥執著於《易經》文辭，說陽大陰小是天地間的至理。

陽既然已經大了，又要扶陽；陰既然已經小了，又要抑陰。

自覺矛盾，不得已去丹書中找出「先天為陽，後天為陰」這兩句話來。

說扶陽是扶先天的陽，抑陰是抑後天的陰。

看開頭說乾坤、說泰否、說天地日月、男女老少、陽大陰小，原本說的是後天的陽。辯論到理屈難以自圓時，忽然改口說先天的陽。

先天既然不能稱為陽，前後自相矛盾，這就是所謂的遁辭。先生的言論，雖然與張景岳稍有不同，但毛病是一樣的。

試想先天是根本，後天是枝葉，如果說扶助先天根本，在道理上還說得通。如果說抑制後天，就難以理解了。譬如種樹，根本固然應該培植，難道枝葉就一定要砍伐嗎？

如此粗淺的道理尚且講不通，還說是歷代聖人相傳、指示的門徑。

這樣的門徑，就是旁門左道，必然使人走入魔道，絕不是歷代聖人所指示的。如果不趕快省悟，恐怕為害不淺。

而且看先生的言論，假借論易的名義，暗中迴護張景岳，明眼人自然看得出來，不可欺騙。為什麼？如果先生的言論是對的，那麼我駁斥張景岳就是錯的。

如果易象是扶陽抑陰的道理，那就是造化自然的道理。

那麼治病就必須以扶陽抑陰為綱領，這樣張景岳就是對的，而我是錯的。那樣陰平陽秘就不能作為醫學綱領了。卻說不曾迴護張景岳，真是騙人的話啊！然而我的拙集卻最喜歡別人批評駁斥。為什麼？因為凡是至理，大多難以理解體會，越辯駁就越明顯。

我的拙集中有許多入理之談，而博學聰明的人尚且疑惑不解，何況水平更低的人呢？

或許到了後世，橫生誹謗議論，我來不及回答，於是成為千古疑團，豈不是遺憾？況且我以一得之愚，也不敢自信就是正確的。

如果有當世的高明之士，不吝賜教，實在是我的幸運。我特別翹首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