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傳經論（3）

人體的陰陽之氣，就是營氣和衛氣，循環運行於體表與體內，一天在全身運行五十次，如同圓環沒有開端。並非第一天從厥陰開始，第六天到太陽經結束。

營氣運行在脈管之中，也就是流行在經脈隧道裡；衛氣運行在脈管之外，那麼身體的軀殼、臟腑都屬於衛氣運行的範圍。所以人體之中除了營氣和衛氣這兩種氣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氣可以命名了。現在所說的經氣，如果是經脈隧道所運行的，那就是營氣。

然而卻說第一天從厥陰開始，第六天到太陽經結束，那就不是營氣了。既不是營氣也不是衛氣，既不是陰也不是陽，終究是人體的什麼氣呢？這是第四個不明白的地方。

總歸是因為不深入研究經典論述的義理，各自放縱主觀臆測，才產生種種怪異的說法來迷惑人。

如果不深入探求最高的道理，辨別其中的是非對錯，沒有人不會被禁錮在迷惑的城堡中，而終身不能覺悟。唉！

這就是張仲景的醫書，之所以越來越晦澀不明，而後世學習者沒有門路可以進入的原因，豈不令人感慨嗎！

況且張仲景提出六經來統括各種疾病，並非僅限於傷寒這一項而已，他辨析的精深微妙，完全在於脈象和證候。就拿太陽經的疾病來說。

脈象浮，頭項強痛且怕冷的，是風寒之邪；如果浮脈兼見脈緩，身體發熱而有汗的，叫做中風；脈象浮緊而沒有汗的，叫做傷寒；脈象不緊不緩，發燒口渴，不怕冷的，是溫病；如果發燒怕冷，身體沉重疼痛，出汗且口渴，脈象弦細芤遲的，則是中暍，暍就是暑病；如果關節疼痛且心煩，脈象沉細，小便不順暢的，則是濕痹。其餘各經的證候與脈象，也各自有辨別的方法。

至於它的傳變，有的是從淺層進入深層，有的是從體內向體表發展，有的是陽氣亢盛轉化為火，有的是陰氣過盛轉變為寒。

六氣的邪氣、七情導致的疾病、邪氣與正氣的勝負、虛證與實證的吉凶，千變萬化，沒有不依據脈象證候來辨別的，清楚得如同隔著牆壁看東西一樣明亮。後世很少有人能深入探求其中的道理，反而說他的書有很多不完備的地方。

於是就有劉河間，根據《素問》病機論述熱病，治療時分成上中下三焦，把張仲景精深的方法改變成粗淺的，開啟了後人魯莽草率的開端。延續到近代，著作多得數不清。

等到陶節庵的《六書》、吳又可的《瘟疫論》出現，張仲景的方法於是就埋沒了。

看各家醫書，並非沒有闡發見解的地方，但是說得不夠詳細，選擇論述也不夠精確。談論理論時，不能完全恰當；辨別證候時，言辭繁瑣而不夠準確。

他們在施行治療時，不詳細審查虛實病因、以及脈象的疑似之處，只說某種病應該用某個藥方，後學的人仿效他們，卻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用的道理。

因為這些書的言辭淺顯容易讀懂，方法粗略容易遵循，於是就把軒轅黃帝、岐伯、張仲景的書束之高閣。甚至有人一輩子都沒有看過一眼，聖人的學問從此就大大地晦暗不明了。

大道既然已經晦暗不明，又有狂妄荒誕的異端邪說在其中擾亂，那麼醫術就無法過問了，而百姓死於疾病的少，死於醫生的卻很多。可悲啊！

有人問：「前人說張仲景治療傷寒所用的麻黃湯，只能用在北方體質強壯的人身上。

南方的傷寒，如果夾雜時令之氣的，應當用十神湯；夾雜熱邪的，適宜用通聖散；夾雜暑邪的，適宜用正氣散；夾雜寒邪的，適宜用五積散。這是後代賢達根據不同地區情況來製定治療方法的說法。

所以我們雖然讀了張仲景的書，卻不敢使用他的方法，於是就把它們束之高閣。等到臨床面對疾病時，用了十神湯等方劑，又大多不適合病情。

難道是因為地方水土不同，以及古代和現今的氣候變化有差異嗎？我們應該遵從哪一種說法才好呢？」

回答說：這是因為你缺乏深入探究的精神的緣故。地方水土和氣候變化雖然不同，但是其中的道理，卻是萬古不變的。

所以道理只有一個固定不變的，而方法是沒有固定的；方法有固定的原則，而藥方是沒有固定的；藥方有固定的組成，而疾病卻沒有固定不變的。拿著固定的藥方，去治療不固定的疾病，怎麼能夠吻合呢？

試看張仲景使用麻黃湯，必定詳細辨別脈象和證候，如果脈象和證候不符合，就會指出禁忌和告誡。

例如說：尺脈脈搏遲緩的，不可以發汗，因為營氣不足，血液少的緣故。長瘡的人、經常流鼻血的人、失血過多的人，都不可以發汗。

凡是使用一個藥方，必定要審查它是否適宜，即使那個人的體質強壯，也必定要辨別他病邪的輕重，根據情況來設定治療方法，例如麻黃湯、桂枝湯加減用藥之類。他辨析的精微透徹，用法的靈活變通，沒有比這更完善的了。

因為他的方法變化無窮，學識淺薄的人不能領會，只能記住後人所說的某種病用某種藥方的說法罷了。

凡是同時感受兩種邪氣，就叫做「挾」，例如風挾帶寒、火挾帶濕這一類。春夏秋冬叫做「時」，寒熱溫涼叫做「氣」。

因為陰陽之氣的上升下降，是隨著時令而變化的，所以《內經》將六氣致病分別論述，治療方法也完全不同。

冬季的氣候寒冷，所以這種病叫做傷寒。既然已經得了傷寒病，又說挾帶時令之氣，那麼它所挾帶的如果不是寒邪？但如果不是冬季的氣候，就不能稱為時令之氣。如果所挾帶的是寒邪？那就只有一種寒邪而已，為什麼要稱為「挾」呢？這個「挾時氣」，究竟是什麼氣呢？這就是十神湯用了大多不合適的原因。

寒和熱這兩種氣，就像水和火一樣相反，所以寒邪沒有挾帶熱邪的。

或者那個人體內的火氣一向旺盛，外來的寒邪進入體內而轉化為熱，那麼就會有表證、裡證、淺證、深證的不同。

張仲景詳細辨別後施行治療，必定權衡病情的輕重緩急，方法很多。現在只固守通聖散一個藥方，所以大多不合適。六氣的邪氣，隨著時令而變化。所以《內經》說：冬天被寒邪所傷，到了夏至以後發病，病名叫做暑。由此可知，傷寒是沒有挾帶暑邪的。

只有在長江以南地區，氣候比較溫暖，秋冬季節仍然有潛伏的暑邪導致的疾病。這是體內有熱邪向外發散，或者又感受了外來的風寒。

那麼表證和裡證的處理先後，有的應該溫散，有的應該涼解，有很大的權衡講究。如果只固守正氣散一個藥方，所以又大多不合適。

至於說挾帶寒邪的，適宜用五積散，既然已經得了傷寒病，又說挾帶寒邪，這也是難以理解的。

如果說那個人向來體內有寒，那麼張仲景對於表裡同時治療的，用麻黃附子細辛湯；對於虛弱的，先救治裡證，用四逆湯、理中湯，必定詳細辨別而治療方法多種多樣。現在只固守五積散一個藥方，所以又大多不合適。

諸如此類的情況，如果不是深入研究軒轅黃帝、岐伯和張仲景的宗旨，怎能知道其中的道理呢？

況且治病，用藥並不困難，最困難的是辨別證候。後世的醫書，只怕人們不知道藥方，只說某種病可以用某個藥方，反覆叮嚀，而對於為什麼會形成這種病的原因，反而擱置不提。

因此學識淺薄的人誦讀這些書，只以多記藥方名稱作為本領，每當面對一個疾病，既認為是寒證，又懷疑是暑證，模糊地猜測，一個一個地嘗試那些藥方。

偶爾幸運治好了，就自誇神奇；如果與病情相違背，就說我的藥方是有來歷的，是遵照某家湯頭，卻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用的道理。用這種方式來傳授，竟然成了醫家的衣缽。

如果遇到談論軒轅黃帝、岐伯、張仲景學問的人，就把他看作異端邪說，又稱之為外國醫術。唉！反而把聖人的學問當作外國的，這真是氣運變化導致的結果啊。你問應該遵從哪一種說法，看到這些，應該知道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