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說

孔子所說的性命與天道，一般人無法聽聞到。或許是說其中的道理隱微深奧，難以用言語形容吧！所以說，中等資質以上的人，可以教導他高深的道理；中等資質以下的人，就不能教導他高深的道理。

或許是擔心未能領會，反而增添疑惑，所以不能輕易告訴他吧。

後來討論人性的，有的說人性本善，有的說人性本惡。到了宋代儒者以來，又說天賦之性是善的，氣質之性是惡的，似乎人性有兩種。雖然各有見解，但私意認為其中的義理，仍然沒有說透徹。用聖經來印證，難道不是更為可信恰當嗎？

所謂惡的，固然是氣質所為，然而善的，何嘗不是氣質所成，都不能稱之為性，為什麼呢？子思子說：誠，是天的道路。從誠而明，叫做性，誠就能明了。這幾句，是闡述說明天命之謂性的道理。

上天所承載的，無聲無臭，就是至誠無息之道所在。從天賦予給人，就叫做性。

因此性是天理的根本，然而只有誠才能顯現，不誠就昏暗不明了。所以說，從誠而明，叫做性。

誠是性的本體，明是性的作用，性的體用，本來完全具備。所以說誠就能明了。就是所說的堯舜出於本性。

又說：誠，是人的道路。從明而誠，叫做教，明就可以達到誠了。這幾句，是闡述說明修道之謂教的道理。

從明而誠，就是設立教育的方針，所以誠之者，是人應走的道路。

保存誠心必須以修養反省為先，而修養反省須先明曉義理。義理如果還未明白，修養反省就不會得當，也就不能保存誠心。所以必須知到而後意念真誠，因此從明而誠，叫做教。

義理既然完全明白，就可以達到誠，也就是所說的湯武反身而誠。

只有天下最誠的人，才能充分展現他的本性。充分展現本性，就是完全恢復本性的原樣，而沒有一絲毫偏頗欠缺的意思。誠就能明，既然已經至誠，明自然就在其中。所以從誠而明，叫做性。由此看來，性不過就是一個誠罷了。周子說：誠無所作為，幾有善有惡。幾，是心動念起，氣質運作的意思。

當寂然不動，沒有事物的感觸時，虛靈的本體，明朗自然，無所作為，只有誠罷了，所以說誠無所作為。

一有事物的感觸，就幾微動轉意念萌生，氣質運作，才開始有善惡的形跡，所以說幾有善有惡。

運用時合乎義理，就叫做善；放縱私欲而違背義理，就叫做惡。

因此善惡出現在幾微動轉之後，都是屬於氣質，不能稱之為性。

只有善的人，依循義理可以達到誠，來恢復本性，所以說性善還比較接近。

譬如說惻隱之心，是仁的開端，不是就把惻隱當作仁。說善的，是性的發現的端倪，不是就把善當作性。

仁道極其廣大，不是惻隱一個端倪可以命名的，而性的分量隱微深廣，善這個字，不足以稱呼它。所以子思子只用誠明二字來表達。

又說：天所賦予的就叫做性，是說這個誠明，出自天理的根本，而賦予給人就叫做性，好像君王命令下降一般。所以朱子說命，就是命令的意思，性，就是理。理就是天理，就是至誠之道所在。那些作惡的，是氣質用事，而性已經昏暗了。

有人稱人性本惡，是不知道天理，而把氣質當作性，偏差就更遠了。為何要捨棄聖經簡明易曉的道理，而各自立說呢？說法越多，疑惑就越深重了。

性只有一個，既然不能用善惡來命名，怎麼可以分為兩種呢？譬如水的清、冷、淡，是水的本性。

如果摻雜污垢，清的就變濁了；用柴火焚煮，冷的就變熱了；調和五味，淡的就變成五味了。然而水的氣質可以改變，但本性終究不變。氣質沒有了，就恢復它的本性了。

因此澄清久了，濁的仍然會變清；熄火久了，熱的仍然會變冷；暴露在空氣中久了，五味消失仍然會變淡。

如同人的性，似乎被善惡所移動，不被善惡所改變；雖然被氣質遮蔽，不被氣質消滅。如同水中的月影，水清就顯現，水濁就不顯現。雖然不顯現，但影子不曾失去。如果失去了，那麼澄清後也不會再有影子了。

孔子所說不可移的，上等智慧的人氣質清而性明，不被物欲所移，如同清水中的月影；下等愚昧的人氣質濁而性昧，被物欲遮蔽牢固，恢復很難，如同濁水中的月影，不是說他沒有性。所以說，困頓而不學習，百姓就是下等的。

如果能悔悟自勉，也可以漸進達到功效，如果能恢復本性，就和上智沒有不同。

所以說，人都可以成為堯舜，因為他的本然之性是一樣的。因此性雖然無所作為，卻實際主宰著氣質。氣質可以變化，而性不變。氣質有消散，而性不滅。所以說，早上聽聞大道，晚上死了也可以。

死，是指氣質沒了，聽聞大道就能恢復他的性，而常存不滅。

氣質運作才有善惡，性則無所作為而沒有善惡可見，只有誠明罷了。氣質的善惡，是由累積的習慣所造成的。所以說，性相近，習相遠。

修養自身的人，難道能不察看那幾微的發動，戒除壞習慣而勉力行善，來求達到誠嗎？有人說，海水本是鹹的，那麼水的本性就不是淡的了。

回答說，你尚未領悟，天的陽氣生水，陽是 一，陽動生陰，而水源本來是淡的，流動變濁，就改變了味道。

試想龍吸取海水化為雨，雨是還原的水，所以仍然是淡的。又如燒煤火就臭，燒柏木火就香。知道香臭不在火，就可知善惡不在性。

性動就變成情，情執著就成為習俗，習慣於善就善，習慣於惡就惡。

所以說性相近，習相遠，等於說性大同，習大異。

正如同樣的火，燒煤柏的香臭大不相同，探究火的本性，哪有所謂香臭呢？既然如此，孟子說性善不對嗎？

回答說，人沉溺於私欲而昏暗了本性，如同離開家而迷失在荊棘叢中。

如果不先讓他走出荊棘，指明回家的路，而只告訴他家在某處，他雖然聽了仍然茫然，無法邁步。

所以凡是聖賢教導人，都是從路上指點，必定說從這裡直走，可以到家。孟子的意思，也正是如此。

程子也說，只要教他從這條路走，他自然能找尋向上的路。請問向上是什麼地方呢？難道不是指天命之性嗎？或者不能領會聖賢的意旨，就把路途當作家了。然而能走出荊棘，住在途中，就是善人了。孔子感嘆不得見這樣的人，大概也是很難得的。我正迷失在荊棘叢中，想回家卻不知從何邁步。

偶爾有所論述，不過如同鸚鵡學說話，被君子貽笑，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自古討論人性，大多是從情感上體會。情是性的發動，而有善惡的形跡；性是情的歸宿，就沒有善惡可見。

現在用「自誠明，謂之性」兩句作為骨幹，自然得到聖經的意旨。那麼凡是想要充分展現本性的人，必須經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功夫。

看前文的自序說，不經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功夫，不能通曉醫學的道理。所以用性說來終結這部文集，可知先生的用意深遠啊。嗚呼！醫道哪是容易說的呢。雪帆愚弟晉元拜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