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稱小道

明代張景岳，有「醫非小道」的說法。認為人的性命，繫於醫生之手，而有扭轉乾坤、調和自然的功勞，不可以小看。然而我還有話要說。

我曾思考，天下沒有兩種道理，從探究事物原理、獲得知識、心意真誠、行為端正，到參與天地運行、協助萬物生長教化，這難道不是儒者所追求的大道嗎？

但是人是稟受天地間氣的變化而生的，凡是八方之風的來襲，六氣（風、寒、暑、濕、燥、火）的異常變化，都能導致疾病。

即使有參與天地教化的能力，但突然遭遇嚴重的疾病，氣血崩潰混亂，性命頃刻間無法留存，那麼所謂的大道，也就靠不住了。所以孔子才會有「這樣的人卻得了這樣的病」的感嘆。

因此，黃帝與岐伯首先闡明了人體生命的稟賦根源，陰陽五行的道理，八風六氣的變化，以及疾病治療的方法。後世的各位賢者，相繼闡述發揚，幾乎沒有遺漏。用來保衛性命、抵禦疾病的學問，已經非常周全完備了。如果追溯到根本，實際上與儒家的道理是一致的，所以稱為「儒醫」。儒者治理國家，醫者調理身體。治國是大事，治身是小事，但兩者實際上有著相互依存的道理。

如果沒有探究事物、獲取知識、心意真誠、行為端正的學問，那麼人性與事理就不明白，國家也就無法治理。

如果沒有治療疾病的醫藥方法，那麼壽命就不牢固，身體也無法保全。治理國家雖然是大事，但保全身體仍然是優先的，沒有身體，那由誰來治理呢？

所以孔子（尼山）對疾病非常謹慎，對於沒有徹底理解的藥物不敢輕易嘗試，或許也是看到了這一點吧。由此說來，醫學被稱為「小道」，並不是輕視它。

因為它實際上是保衛大道而不可或缺的，所以稱為「小道」，但它與大道是同一根源的。

無奈自從朱熹稱醫學為低賤的職業，世人就忘記了它與性命攸關而輕視它，只看重富貴。等到性命已經危險了，那麼富貴又怎能保得住呢？

所以張仲景說：生活在世上的人，竟然不留心醫藥，對上可以治療君主和父母的疾病，對下可以解救貧苦百姓的危難，對自己可以保養身體、頤養生命。卻只是競相追逐榮華權勢，急切忙碌，一心只追求名利。推崇修飾那些枝節末梢的東西，外表華麗而內在憔悴。皮都不存在了，毛又依附在哪裡呢？

突然遭遇邪風之氣，染上嚴重的疾病，禍患已經臨頭，這才開始恐懼發抖。

於是放下尊嚴，屈身降節，恭敬地祈求巫師祝禱，宣告無可奈何而歸於天命，束手無策地接受失敗。

帶著百年的壽命，拿著最貴重的身體，卻委託給平庸的醫生，任由他隨意處置。唉！嗚呼！

他的身體已經死亡，精神意識消散，變成了其他的東西，深埋在九泉之下，只留下親人的哭泣。連自己的性命都不愛惜，那他所追求的榮華權勢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看張仲景的論述，真是感慨深切、詳細透徹啊。在漢朝的時候，人情世態就已經這樣了，可見道理不彰明已經很久了。

至於那些從事醫業的人，不知道自己責任重大，醫理不明、醫術粗疏，或者不自愛，而周旋於世俗人情，只追求利益，於是被世人輕視鄙棄。醫道不能推行，是有原因的。唉！有了性命，然後才有功業。所以天下最珍貴的，就是性命。那些能夠保養、孕育自然和諧之氣，從而保全自己性命的人，暫且不說。如果偶然染上疾病，那麼性命就繫於醫生之手。如果醫生真的是低賤的職業，那麼性命難道就不值得珍貴了嗎？

既然如此，那麼醫學雖然是「小道」，從事這項職業的人，怎麼能不知道自重呢？

這篇文章與前面的《醫病須知》、《望聞問切》各篇，患病的人家尤其應當反覆閱讀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