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痘論（1）

治療痘症的關鍵，完全在於辨別毒氣的輕重、元氣的強弱，並據此權衡補瀉的方法，必須使毒氣完全發散到體外，元氣才能保全。如果辨別不準確，就隨意談論溫涼補瀉。

有人說七天前必須用涼解的方法，七天後必須用溫補的方法，這就像刻舟求劍一樣，相差太遠了。因為必須按照日期來觀察證候，而不是按照日期來決定治療方法。

比如發熱三天而出痘苗，出痘苗三天而起脹之類的情況，或者還沒到期限就出痘並起脹，或者超過期限而不出痘也不起脹，就必須按照日期來審查其中的原因。

或者因為毒氣強盛，或者因為正氣虛弱，或者體內有積滯，或者外邪閉阻，應當隨證治療，怎麼可以拘泥於七天前用涼解、七天後用溫補的說法呢。

如果出痘、起脹、行漿都依照次序進行，這是順證，原本可以不用藥，也就沒有溫涼補瀉可以討論的了。自古以來論述治療痘症的人，有的主張涼瀉，有的主張溫補。雖然各有見解，但都是偏於一隅的說法，不符合最正確的道理。

那些主張涼瀉的人，拘泥於《內經》中說的「諸痛癢瘡，皆屬心火」的話。

而瘡疡的毒邪，發於後天的氣血，發病初期可以消散、可以消除，否則就讓它潰爛，等到膿液排盡才能痊愈。痘毒發於先天的混元之氣，不能消散，也不可以使它潰爛。

瘡疡與痘症的病源不同，治療方法也截然不同，怎麼可以專門以涼瀉為主呢。

那些主張溫補的人，知道痘毒要依靠元氣的運化，才能向外發散而成功，所以告誡不要涼瀉，是擔心傷害元氣。

然而只適合虛證，如果毒氣強盛、火熱熾盛，怎麼可以一概主張溫補呢。因此都是偏於一隅的說法罷了。

到了翁仲仁的《金鏡錄》，論述虛實補瀉的道理，辨析精細詳盡，理論恰當、方法齊備，實在是治療痘症的準則。

又有聶氏的《活幼心法》、朱氏的《定論》、翟氏的《秘要》，更加闡發其中的精微，似乎沒有遺漏。從事痘科的人，沒有不知道仲仁等人的著作而遵守的。

然而我仍然見到世俗治療痘症，在虛實補瀉的道理上，常常多有失當而造成危害，雖然是由於學識不精，但我曾經深入探究其中的原因。

這是因為各種論述辨別虛實吉凶，只以痘症的形色作為依據，並參考其他症狀。

詳細談論形色而忽略證候症狀，而且內容散漫錯綜，沒有綱要統攝，學習的人找不到頭緒，辨別不清楚。

痘症的形色，內在有什麼變化，必定在外表顯現出來，這本來是永恆不變的道理。

但是後學的人專門學習痘科，不探究方脈的道理，對於其他證候的虛實，不能十分明白，只憑痘症的形色。

形色的表現既多，而道理又尤其微妙，觀察力不到的話，常常多有疑惑錯誤，把虛證和實證顛倒施治了。

比如灰白塌陷的症狀，各論述都說是虛寒，而《痘科正宗》說是毒氣停滯，用大黃取得效果，極力地詆毀古人用補法的錯誤。諸如此類，截然相反，後學的人該依從哪一個呢。其餘疑似的情况還很多，專門依靠觀察形色，怎麼能沒有錯誤。

像《正宗》這部書，雖然多有荒誕之處，不足以為憑據，然而既然說得言之鑿鑿，也不是完全沒有原因。

灰白屬於虛寒的固然很多，或者也有因為毒氣停滯，而血液不流通的。

痘症形色發白，可以用攻瀉方法的，必須另外有實證可作根據，如果不明白其他證候的虛實，只以形色為依據，必定造成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的錯誤，這樣的危害哪裡說得完呢。

因此論述治療痘症的人，必須追根溯源、理清流派，舉出綱要，來建立法度。希望後學的人有規矩可以遵循，沒有歧途困惑的危害。

就像張仲聖論述傷寒，分列六經；劉河間論述溫熱，辨別三焦。

這樣論述證候、訂立法則，有所統攝，使人沿著流派追溯根源，各有條理頭緒。

我私下認為痘症，適宜隸屬於五臟，像《傷寒論》那樣立法，就會條理分明、詳細清晰，辨別容易明白。

雖然古來所稱的心經痘、脾經痘之類，既沒有詳細清晰說明義理，而「經」這個字實在不妥當。

因為痘症發於臟腑，而達到皮毛，上至頭部下至足部，沒有地方不到。

如果用「經」來稱呼，那麼手足三陰經不上行頭面，其中的道理怎能概括籠括。

至於五臟，腎主骨，肝主筋，心主血脈，脾主肌肉，肺主皮毛，那麼經絡和三焦都包括在其中，所以痘症應當稱為臟，而不應稱為經。

因為痘毒發於先天的混元之氣，而流散在後天的陰陽氣血之中。左右，是陰陽的道路。

所以毒氣從左邊上升的，由肝而到心；從右邊上升的，從脾而到達肺。毒氣既然上升，就烘然發熱。發熱的原因，是由於元陽鼓舞，驅使毒氣向外排出。毒氣周遍經歷五臟，來尋找出路。

如果有一臟的氣稍微弛緩，毒氣就從那一臟發出；有兩臟的氣稍微弛緩，毒氣就從兩臟發出。痘毒如同盜賊，元陽如同主人，從內在驅逐盜賊到外面。

五臟如同五道門，有一道門不牢固，毒氣就從那道門而出；兩道門不牢固，就從兩道門而出。

所以痘症的形證，有只涉及一臟的，有兼及數臟的，不能固定。從此就可以知道毒氣的輕重、元氣的強弱了。

所以元陽旺盛的人，蒸蒸發熱而精神不疲憊，臟氣堅固，必定等到三天，毒氣才開始向外顯現，依順序起發，這是順證為吉祥。

如果元氣不能戰勝毒氣的人，一旦發熱，毒氣就一湧而出，這是五臟不牢固，就像門禁失守，盜賊勢力強盛一樣。

又比如發熱輕微，但痘出不暢快，精神委頓的，這不是毒氣輕微，而是元陽不振，毒氣不能向外發散，就像主人軟弱而盜賊想要內攻一樣。這些都是險證或凶證。因為五臟具有五行的特性，有陰陽強弱的差異。

所以審查痘症出於哪一臟，根據那一臟的陰陽強弱，證候的虛實就已經分明了，再參考外形的好壞，那麼是順證、險證還是逆證就清楚明白了。

假如毒氣遍歷五臟，其中肝臟的氣稍微弛緩，痘就由肝臟發出，肝主筋而附著於骨，所以痘粒堅硬，而根部深附在骨。肝屬風木，所以一個痘有二三個頂，像树木的分枝。肝主驚，所以發病時必定先驚恐不安。肝主疏泄，毒氣容易宣發。

風木與相火為體用關係，風火鼓動激發，那麼痘症容易生長、容易化膿。

但是肝藏血，毒氣與風火交相熾烈，血液受到煎熬逼迫，必須用辛涼的藥物疏散風火以疏通毒邪。用甘寒辛潤的藥物，補益血液、調和氣血，自然容易收到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