痧脹論

疾病中有因為名稱而忽略實際情況的，像世人所稱的痧證之類，不可不詳察。

大凡外感的邪氣，病的症狀名目雖然很多，總歸不出《內經》所制定的風、寒、暑、濕、燥、火這六氣罷了。

如何知道這個道理，因為天地運轉，陰陽相互生成，四季運行，循環往覆。

萬物的生長、化育、收斂、閉藏，無不因這六氣而變遷，就像大的熔爐熔鑄一樣。人的生命稟受天地之氣，與天地萬物同源。

萬物流轉，不出六氣範圍，而人身體的疾病，豈能在六氣之外呢。

所以治療外邪所致的疾病，首先應探究六氣變化的道理，而後才能知道發病的根源，不至於有因名而昧實的危害。因此病必定有證有因。觀察其證，而後知道病因，知道病因而後才能給病命名。證就像聽取訴訟之有證據，真假不能隱瞞。

如果症狀表現為發熱、頭痛而怕冷，就知道是因外感而致。

無汗、脈緊的，名為傷寒病；怕風、有汗、脈緩的，名為中風病；又兼口渴、脈數的，名為風溫病；或不怕風寒、脈虛而口渴的，是暑病之類。

所以外感的原因，有六氣的不同，各自從表現的症狀來辨別，而後確定其病名。

病名確定後，再審查病邪的淺深和傳變，身體的虛實陰陽，而後制定方劑用藥，才能沒有過錯。

如果病名雖然準確，但不能識別病邪的淺深，身體的虛實，而用通用的套方，那就無益反而有害。

何況更有症狀相同而病因不同的，如同樣有發熱頭痛的症狀，卻有內傷和外感不同的病因。

有病因相同而病不同的，例如同樣因為受暑，或變為熱病，或變為瘧疾、痢疾之類。

如此千變萬化，難以列舉，必須與各種症狀脈象，互相參合。稍有不明白，就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錯誤，豈是容易的事。

如果不這樣，而只說某病可用某方，某方可治某病，就稱為專科。

拿死方子來治活病，僥倖對症的只是偶然，那些不對症而受害的人就很多了。

曾查考醫學典籍，除了聖經之外，大凡各家的論述，大多先標明病名，其次列舉症狀，接著列出方藥；至於某病是由某邪引起，所以出現某證，完全沒有辨析說明，不禁令人讀書時感嘆再三。

如《醫方集解》在方劑下所注，治療某病某病，卻不說明其中的道理。

淺薄之學不能辨別是否適宜，因而誤人，雖然是自己欠缺的用心研究，但古書也有害人的地方。

就像痧證這個名稱，起於後世，古方書稱為乾霍亂。

霍亂，是感受錯雜的邪氣，上吐下瀉，揮霍撩亂的意思。

那邪氣閉結，想要嘔吐不能，想要腹瀉不得，而有突然死亡之憂，就名為乾霍亂。

如果邪氣閉阻營衛，沿著經穴刮拭，氣血流通，邪氣從毛孔而泄出，皮膚出現像沙子一樣的紅點，這就是後世痧證名稱的由來。

上古治療外邪，多用針刺砭石，現在的挑痧放痧，也是針砭的意思罷了。

像近世俗稱的吊腳痧，就是古書所說的霍亂轉筋。

轉筋深入腹部的就會死，因為邪氣侵入臟腑，由肝傳到脾，木剋土成為賊邪。肝主管筋脈，脾位於腹部，所以轉筋入腹就會死。

治療方法必須辨別六氣的原因，虛實的不同，不可用通套的方法混亂治療。

常常見到有號稱專科治痧的，雖然常見效驗，但他們不明白六氣為病的原因，凡遇到頭脹、胸悶、腹痛等症狀，都一概指為痧。

混用辛散、開竅、破氣、破血的藥物，導致氣血損傷殘害，邪氣仍然不解。

他們之所以稱為專科，只是熟習《痧脹玉衡大全》等書，而聖經所論述的陰陽六氣之理，從未用心研究。只知道某病用某方，某方治某病。

如果那些症狀病因，千變萬化，似是而非的，就不能辨別了。

痧脹的書，始於近代，補充古代未備，原本有救濟的功用。可惜沒有詳細論述六氣的道理，來說明其根源。

只稱為痧，而敘述症狀，列舉很多名目，淺薄之學未能仔細分辨，常與雜病牽扯混雜。

痧，是雜證中的一個症狀，現在名目比雜證還多，使人看得眼花撩亂，而不知其頭緒。

如吳又可論瘟疫，也不明白六氣變化的原因，混雜指稱溫病為瘟疫，違背經旨而誤導後學，我在《溫暑提綱》中已詳細辨別過了。

至於痧證的病因，實在與瘟疫同類，因為邪氣鬱遏，所以變證尤其多而急速暴烈。如《內經》所說，厲大至，民眾容易突然死亡，就是這個道理。

總之都不出六氣與穢惡之氣所釀成，所以夏秋兩季常常多發，冬春兩季較少。而一方之中病狀相似的，也像瘟疫那樣會傳染。

只是瘟疫由膜原傳變，痧證的邪氣，淺深不一，都是因為鬱閉所造成。表現的症狀不同，但其為疫邪則是相同的。

因為六氣錯雜閉鬱，只要開通其鬱結，就是治療痧證的大法。

然而如果不認識六氣為病的道理，就必定會錯誤地把雜病當作痧來治療，虛實不分，亂投痧藥，這危害可就大了。

古人著作的心意，原本想要救世，不善於閱讀的人，往往因此造成危害。孟子說，完全相信書，不如沒有書。如果不明白聖經的源流，就難免有因名而昧實的弊病。

運用技術的人，不可不詳察，豈只是痧證瘟疫而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