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覽醫籍中，言景岳之偏者，不一而足。但略而不詳，仍不能救流俗之弊。
白話
在醫學典籍中，談論景嶽偏頗之處的說法，不勝枚舉。但都過於簡略而不夠詳細，仍然無法糾正世俗的弊端。
平心論
平心論
平心論36 句
原文
余考其致偏之由而備論之，世之喜景岳者，猶不省悟，與余駁詰。嗚呼！是誠何心哉。余豈故為高論，以訾議先輩乎。余之言，雖異於景岳，而心則同也。
白話
我考察他造成偏頗的原因而詳細論述，世上喜歡景嶽的人，仍然不能省悟，還與我辯駁。唉！這究竟是什麼心思呢。我難道故意發表高論來譏議前輩嗎？我的言論，雖然與景嶽不同，但心意卻是一樣的。
原文
夫景岳之心，原欲壽斯民於萬世，未嘗非美意也。無如限於學識，見道未真，而又自用太過。
白話
景嶽的本意，原是想讓百姓延年益壽，未嘗不是好意。只是受限於學識見聞，對道的認識不夠真切，而且過於自信主觀。
原文
因見劉河間，偏主涼瀉，朱丹溪言陽常有餘。
白話
因為見到劉河間偏重用寒涼瀉下之法，朱丹溪說陽氣常有餘。
原文
欲矯二家之偏，只宜指出病端，申明軒岐宗旨則盡善矣。
白話
想要糾正這兩家的偏頗，只應指出問題所在，闡明軒岐醫道的宗旨，這樣就完美了。
原文
乃不出此，而又臆造陽常不足之論，不自覺其流弊甚於劉朱，何故？
白話
竟不這樣做，反而主觀臆造陽常不足的論調，不自覺其弊端比劉、朱二人更嚴重，是什麼緣故呢？
原文
蓋劉朱各本《內經》一節之義以立言，不過發其未發，原非全經之理，稍通醫學者，即知其義。則不蹈其偏，而不為害矣。
白話
因為劉、朱各自根據《內經》某一段的義理來立論，只不過是他們的闡發，本來就不是全部經典的道理，稍懂醫學的人就能明白其義。這樣就不會重蹈其偏頗，也不會受害了。
原文
景岳既造陽常不足之論，乃多方引證，以實其說。
白話
景嶽既然編造了陽常不足的論調，就多方引用證據，來充實他的說法。
原文
將《易》注扶陽抑陰，與《內經》陰平陽秘，牽合附會，而云出自文王、周公、孔子、軒岐諸聖之旨，非為一己私言，以聳人耳目。
白話
將《易經》註解中扶陽抑陰的說法，與《內經》陰平陽秘的理論，牽強混合附會，卻說是出自文王、周公、孔子、軒岐等聖人的旨意，不是為了自己的私言，來聳動眾人的聽聞。
原文
所以不獨淺學被愚，雖通文墨，而自謂知醫明易者，猶篤信其言，如與余駁詰諸人是也。此其為害，故甚於劉朱矣。
白話
所以不只是學問淺薄的人被矇蔽，即使是通曉文墨、自稱懂得醫藥和易理的人，仍然深信他的話，像那些與我辯駁的人就是如此。這種危害，因此比劉、朱更嚴重了。
原文
試思《內經》，不曰陰平陽和，而曰陽秘者，何也。
白話
試想《內經》不說「陰平陽和」，而說「陽秘」，是什麼道理呢？
原文
緣陽性動而發泄，發泄太過，真元傷耗，故特用一「秘」字，此聖人之意深矣。若曰扶陽，則必更使動泄。抑陰，則必使其不平。此扶抑與平秘，理義相去，不啻天壤。
白話
因為陽的性質主動而發洩，發洩太過，真元就會受損消耗，所以特意用一個「秘」字，這是聖人的用意深遠啊。如果說扶陽，就必定更加促使其躁動發洩。抑制陰，就必定使其不平。這扶抑與平秘，道理義蘊相差何止天壤。
原文
而景岳牽合混說，以張大門面，故使信服者眾，若《醫易》、《大寶論》等篇是也。以陰陽至理不明，論治內傷，則偏於助陽。
白話
而景嶽牽強混合的說法，用來張大門面，因此使信服的人很多，像《醫易》、《大寶論》等篇就是如此。因為不明白陰陽的至高道理，論述治療內傷，就偏重於助陽。
原文
六氣之邪不辨，則傷寒、瘟疫混論，其弊實難枚舉。
白話
六氣之邪不加以分辨，就把傷寒、瘟疫混為一論，其中的弊端實在難以列舉。
原文
又以博洽之才，逞其筆勢，議論縱橫，易於動人。
白話
又凭其廣博的才學，施展其文筆勢頭，議論縱橫，容易打動人心。
原文
故遂家傳戶誦，大行其書，其信奉劉朱二家者，未有若是之多也。
白話
所以竟然家傳戶誦，他的書廣泛流傳，那些信奉劉、朱二家的人，也沒有這樣多的。
原文
故余不得不徹底窮源，抉其病根，以當曉鍾一擊，使人知軒岐、仲景宗旨所在，而劉朱各家之偏亦可因之以見。
白話
所以我不得不徹底追根溯源，抉發其病根，當作敲曉鐘的一擊，使人知道軒岐、仲景學說的宗旨所在，而劉、朱各家的偏頗也可以因此顯現出來。
原文
是故區區之心，未嘗異於景岳，不知義理所在者，不能諒余之心矣。
白話
因此我這番心意，未嘗與景嶽不同，只是那些不懂得義理所在的人，不能體諒我的心意罷了。
原文
夫陽倡陰隨，為造化自然之道，故陽能帥陰，而陰賴陽之煦通以生長。陰能和陽，而陽藉陰之翕闔以固密。此陰陽自然之性能。
白話
陽氣倡導而陰氣隨從，是造化自然的道理，所以陽能率領陰，而陰依靠陽的溫煦流通來生長。陰能和諧陽，而陽借陰的收斂闔閉來固密。這是陰陽自然的性能。
原文
所以《經》言陽強不能密，陰氣乃絕；陰平陽秘，精神乃治也。
白話
所以《經》說：陽氣過強就不能密固，陰氣就會衰竭；陰陽平秘，精神才能安定。
原文
若病變不常，或當扶陽，或當抑陰，惟應隨宜而施，安可執為一定之法乎。
白話
如果病變不一定，有時應當扶陽，有時應當抑陰，只應隨著適宜的情況而施行，怎麼可以固執為一定不變的方法呢？
原文
後學之不明聖道者，實由歷來諸家駁雜之說，有以障之。雜說愈多，則聖道愈晦，而生民之厄愈重。稍具知識者，能不為之痛心哉。
白話
後學不明白聖道的人，實在是由於歷來各家駁雜的說法，有所障礙。雜說越多，聖道就越昏暗，而百姓的苦難就越重。稍具知識的人，能不為此痛心嗎？
原文
且《靈》《素》十餘萬言，而三才生化之道，疾病傳變之由，詳晰備論。
白話
而且《靈樞》、《素問》十餘萬字，三才生化的道理，疾病傳變的原由，都詳細明備地論述了。
原文
而治法，則多針砭，而少方藥，以上古所宜也。
白話
而治療的方法，則多是用針灸砭石，而少用方藥，因為這是上古時代適宜的方法。
原文
迨夫仲景，紹聖軒岐，論傷寒雜病，綱舉目張，必詳辨脈證，而後始立一方。又反覆辨其疑似異同，則方藥隨宜變換。其精詳若是，而慎重若是。蓋治病制方固難，而辨證為尤難也。
白話
到了仲景，繼承發揚聖人軒岐的學說，論述傷寒雜病，綱領舉要而條目分明，必定詳細辨別脈證，而後才設立一個方劑。又反覆辨別其疑似和異同，則方藥隨著適宜情況而變換。其精密詳細如此，慎重小心如此。治病製定方劑固然困難，而辨別證候尤其困難啊。
原文
以後諸家著書，則大不然，不詳脈證，但題病名。
白話
此後各家著作，則大不相同，不詳細辨別脈證，只標題病名。
原文
如雲傷寒者用某方，傷暑者用某方，兼某病者，用某方。復辭贅語，千篇一律。後學讀之，既不知辨證，記誦許多方頭。每臨一病，遍試其方，幸而合者鮮矣。故有不藥為中醫之說，良可慨也。
白話
比如說傷寒的用某方，傷暑的用某方，兼有某病的用某方。重複繁瑣的話語，千篇一律。後學讀了，既不懂得辨別證候，只記誦了許多方劑。每次遇到一個病，就遍試那些方劑，僥倖對症的很少。所以有不服藥為中等醫生的說法，實在令人感慨啊。
原文
既以諸家之書，辭義淺近而易讀，則反以聖經為宜古不宜今，終身不曾寓目，而亦終身稱為醫者。
白話
既然各家醫書，言辭義理淺近而易讀，就反而認為聖經適合古代而不適合今世，終身不曾閱讀，卻也終身稱為醫生。
原文
譬如舉業家，不讀四書五經，但誦時文數百首，每遇一題，即以相似語言湊集成文，不知義理所在，其可乎否耶？嗟乎！醫道如斯，亦可謂掃地矣。
白話
比如說應考的人，不讀四書五經，只背誦時文數百篇，每遇一個題目，就用相似的語言拼湊成文章，不知道義理在哪裡，這可以嗎？唉！醫道如此，也可以說是掃地了。
原文
是故學者，必先參究《靈》《素》、仲景之文，通達其義理，一若吾心之所欲言者。
白話
因此學者，必須先研究參究《靈樞》、《素問》、仲景的文章，通達其中的義理，就像心中想要說的那樣。
原文
然後博覽諸家，如執衡鑑，妍媸純駁，莫能逃吾心目，披沙揀金，資益學識。
白話
然後博覽各家著作，就像拿著秤和鏡子，美醜純駁，沒有能逃過我的眼心的，披沙揀金，來增益學識。
原文
每臨一病，胸無成竹，惟審其虛實陰陽，表裡寒熱，設法制方，求其合病而止。藥雖不同古方，法度自然合古。
白話
每次遇到一個病，心中不有成見，只詳細審查其虛實陰陽、表裡寒熱，設立方劑，只求與病相合為止。藥物雖然與古方不同，法度自然合乎古法。
原文
如《葉氏醫案》之所以為傳仲景心印者，正因其善能變化而無絲毫執滯，仍不出聖道法度故也。
白話
比如《葉氏醫案》之所以能傳承仲景心法的，正是因為他善於變化而沒有絲毫固執拘泥，仍然不超出聖道的法度。
原文
學者必由是而學也，方為醫道正宗，否則盡是旁門左道，甚則流於邪僻。不獨害世，或至自戕者有之，可不畏哉！可不慎哉！
白話
學者必須從這裡學習，才是醫道的正宗，否則全都是旁門左道，嚴重的甚至流於邪僻。不只是危害世人，或者有自我毀滅的，能不怕嗎！能不小心嗎！
原文
雖然，景岳所論陰證似陽，戴陽格陽等證，誠有發古未發之功，學者必當參悟其理。
白話
雖然如此，景嶽所論述的陰證似陽、戴陽格陽等證，確實有開發古人未曾開發的功勞，學者應當參究領悟其中的道理。
原文
悟理方能辨之真，自不可因其所短，而沒其所長也，是為平心論耳。
白話
領悟道理才能辨別真切，自然不可因為他的短處，而埋沒他的長處，這就是平心論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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