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景岳書（6）

陰陽的變化，難以預測其開端，表現在日月水火等現象上。聖人觀察現象而知道道理，根據太陽來確定月份，根據月份來確定年份，根據年份來測量升降之氣而劃分節氣順序。

因為日月的運行有快慢，於是用大建小建來調勻，從而確定朔望。節氣的遷移流動，與日月又有參差不齊。於是用小建的盈餘，累積成閏月。這樣歲時節序才能互相符合，而循環沒有誤差。

因此日月隨著旋轉之氣運行，寒熱隨著升降之氣變化。陰陽升降到了極點，寒熱就像冰炭一樣差異。這一年中的寒熱，是因為天地大氣的升降。晝夜有溫涼，是因為太陽的偏正出沒。

天地大氣，如同水的進退；日月流行，如同波瀾的迴環。源頭與支流、根本與末梢並非兩個物體。只是升降之氣有常規，旋轉之氣多變化。

東南方屬木火，所以多熱；西北方屬金水，所以多寒。

中州以北，寒熱有常規，是因為得到較多的升降之氣；梅嶺以南，溫涼不定，是因為得到較多的旋轉之氣。

由此可見，天時地理、氣化民風的錯綜複雜、千差萬別，都不出陰陽的變化，而陰陽二氣流行，難道不是充塞於天地四方嗎？

不明白這些道理，卻拘泥於現象、執著於形體，以致於不明白至理，怎麼能夠討論陰陽呢？

景岳如果不明白經典的旨意，就不應該註解經典。如果明白經典旨意，卻故意提出偏頗的學說，來愚弄後學，那就更加不合理。世上有遵從相信他學說的人，真是太迷惑了。

他的後篇《真陰論》，也說陽以陰為根本，陰既然是陽的根本，怎麼可以反而重視枝葉而輕視根本呢？那麼扶陽抑陰的說法，又看出其自相矛盾了。

總而言之，陰陽互相依存在太極之中，一定不能稍有偏頗，偏勝就會偏絕，而太極也就毀壞了。

所以《易經》說一陰一陽叫做道，《內經》說陰氣平和、陽氣固密，精神才能安定。

所謂「平」，是不讓它偏勝；「秘」，是不讓它發泄太過。

因為陽的性質是運動而發泄，發泄太過，真元就會損傷消耗，所以特地用一個「秘」字。唉！可知聖人的用意很深啊。這就是所謂的達到中和、使天地安位、養育萬物。現在說扶陽，是更加助長其發泄；抑制陰，則不讓它平和。不僅不了解聖人的深意，反而明顯違背經典的旨意。難道不是醫門中的異端、後學的魔障嗎？

醫學關係到性命，雖然明白中和之道，但在臨證的時候，還是必須仔細觀察天地六氣的變化、風土剛柔的不同、人體稟賦強弱的差異、外感內傷的區別，權衡補瀉的適宜。

一定要使藥物與病情相當，而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執，這樣才能合乎軒岐、仲聖之道。這就是醫學的綱領。唉！這豈是固執淺陋、剛愎自用的人所能領會的呢？

有人問：仲景難道不是醫門的聖人嗎？回答說：就像儒門的孔子，難道不把他當作聖人嗎？既然這樣，那麼孟子願意學習孔子，而實際傳承了孔子之道。

至於景岳，一生以仲景為榜樣，所以自號「景岳」，以表達仰慕之意。

仲景說：陰證出現陽脈的可以活，陽證出現陰脈的會死，這難道不是以陽為重嗎？

所以景岳以扶陽抑陰為主，就像孟子願意學習孔子一樣。現在您把景岳當作醫門異端，難道不是誹謗得太過分了嗎？

回答說：孟子學習孔子，確實傳承了孔子之道。至於景岳，雖然仰慕仲景，但實際上不了解仲景之道，甚至有違背的地方，哪裡是仲景的門徒呢？問：憑什麼看出來呢？

回答說：仲景辨別傷寒脈證的陰陽，來判斷生死。脈象大、浮、數、動、滑屬於陽；沉、澀、弱、弦、微屬於陰。

陰證，是病邪在陰經；陽脈，是正氣沒有虧損；陽證，是病邪在陽經；陰脈，是正氣不振。

病邪在陰經，病情較重，正氣不虧就能活；如果邪在陽經，就更沒有憂慮了。

病邪在陽經，病情較輕，正氣不振就會死；如果邪在陰經，就更難治療了。

這是討論邪正勝負來辨別吉凶，哪裡有扶陽抑陰的含義呢？

仲景留下的法則，只辨別脈證，溫涼補瀉，根據情況而施用，所以是「時中」的聖人，豈能等同於後人偏執一隅的學說呢？

況且景岳說丹溪的左金丸，黃連和吳茱萸寒熱並用是不對的。

那麼仲景的瀉心法，黃芩、黃連、乾薑、生薑，大黃、附子，難道不是寒熱並用嗎？瀉心是為了保金，左金是為了平木。名義雖然不同，道理是一致的。

卻不敢非議仲景而非議丹溪，既然認為左金不對，怎麼能認為瀉心是對的呢？只是因為仲景被稱為聖人，所以不敢非議他罷了。

所以我說景岳不了解仲景之道，甚至有違背的地方，難道不是這樣嗎？

況且天下的普遍道理，只有一個罷了。醫理就是易理，儒道就是醫道，可惜景岳辨別不真切。道就是理，理就是道，名稱不同而本質一體。

在本體上稱為理，在應用上稱為術；在本體上稱為道，在應用上稱為權。權就是術，術就是權，名稱不同而作用相同。

所謂術，是應變沒有固定方式，恰到好處，而不超出理，所以能夠恰當。

所謂權，是根據事情裁決安排，沒有不得當的，而仍然合乎道，所以能夠得當。

所以道理有一定的對錯，必須精確辨別之後對錯才能顯現。權術應對無窮的變化，一定不能固執，之後才能運用靈活。然而必須本體確立，作用才能實行。道理不明白，權術怎麼能施行呢？

所以天下有明白道理卻不能善用術的人；沒有不明白道理卻能善用術的人。

有明白道卻不能施行權變的人；沒有不明白道卻能施行權變的人。所以說：可以一起學道，未必可以一起權變；知道常規容易，通達變化困難。

達到中和，養育萬物，是儒者的道，也就是醫者的道。

而中和、養育，必須根據陰陽造化的道理，這是醫易相同的。所以不懂儒理，不可以談易經。不理解易經的含義，怎麼能輕易討論陰陽的道理呢？

儒者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治療人心之病；醫者制定藥石，治療人身之病。這是權術應用的不同。

藥石治療身體，身體與藥石，都是由陰陽五行之氣構成的。

所以必須洞悉天地、人體陰陽五行的道理，之後才能善用其術。

誠正來治心，心中誠正，出於天理的自然，所以必須克己，恢復天理的常態，之後才能施行權變。因此伊尹放逐太甲，只是行權的一件事情。如果把它當作儒道的綱領，難道不是大錯嗎？

扶陽抑陰，是治病的一種方法，如果把它當作醫學綱領，難道不是大錯嗎？

況且軒岐的大旨，似乎還容易明白，仲景的法則，實在難以領會。

因為軒岐論述陰陽五行病變的道理，是道的本體，然而明白本體卻不通達應用的人很多。這就是所謂的明白道理卻不能善用術的人。

仲景辨別經絡臟腑、病邪淺深、陰陽虛實；參考藥性氣味、溫涼補瀉，來確立治法。窮盡變化，仍然符合軒岐的旨意。

這是道的應用，應用不可固執，應變沒有固定方式，所以難以領會。

景岳不明白軒岐的道體，怎麼能通達仲景的應用？這就是所謂沒有明白道理卻能善用術的人。由此看來，景岳不是仲景的門徒。千百年來，繼承仲聖的人，實在難得其人。

問：曾經聽說河間論溫熱，丹溪主張滋陰，東垣扶助脾胃，都是補充仲景沒有完備的地方，所以合稱四大家，這樣就是繼承仲聖的人了。

回答說：這是後世的膚淺見解，可笑得。仲景的書，沒有哪個方法不完備，其旨意合乎軒岐，而窮盡變化，是萬世的規則，與聖道一脈相承。書雖然殘缺，但理法自然完備，哪裡需要後人來補充呢？

至於三位醫家，雖然有所發明，各自舉出一個方面來立論，固執就會偏頗，都沒有達到中和之道，尚且不足以為仲景的門徒。卻將他們並列尊崇，真是太不倫不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