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景岳書（4）

醫者，必須遵從軒轅黃帝與岐伯。軒岐所論陰陽常變的道理，原本與伏羲聖人同一法則。但伏羲聖人只有卦象以表達道理，並沒有文字語言。

儒者取用卦象，以陰陽的進退消長，比喻世道的治亂盛衰，而治理世道的方法，沒有比進用賢人、斥退不肖之人更優先的了。

於是又用陽來比喻君子，陰來比喻小人，所以說扶助陽氣、抑制陰氣。

假設當時用陰來比喻君子，陽來比喻小人，那麼勢必會說扶助陰氣、抑制陽氣了。

卻不明白這個意義，而將比喻的說法，當作真實的道理，已經失去《易經》的本來宗旨。

更進一步以扶陽抑陰，作為醫學的綱領，不僅是認錯影子、昧於本體，不啻有千里之差。

尤其擔心人們不相信，多方引證來證實他的說法，全部都是看似有理實則無理，不考慮流弊的危害，積重難返。這就是為什麼不怕沒有書，而怕書太多的原因啊。

既然不明白陰陽的至理，所以也不認識人生的稟賦源流，以及先天后天的分別。例如。

《大寶論》中有說，《內經》對於陰陽的道理，惟恐人們不明白，而懇切叮嚀，再三說明，無奈後學仍然不能明白（都是因為似是而非的說法所障礙）。我請求先說二，然後再說一。

所謂二，是陰，後天的形體（將耦數當作二，已經不合理。後天的形體，難道只有孤陰而沒有陽嗎）；一，是陽，先天的氣（將奇數當作一，已經謬誤了，先天的氣，難道只有孤陽而沒有陰嗎）。

神由氣所化生，而氣本於天，所以生髮我們身體的，就是真陽之氣（神由氣化，則神從氣生。發生我們身體的，就是真陽之氣，那產生神之氣，難道是假陽之氣嗎）。

形體由精所構成，而精產生於氣，所以成立我們身體的，就是真陰之氣（成立我們身體的，就是真陰之氣，那產生精之氣，又是假陰之氣嗎）。

既然高談易理，為何反而捨棄《易經》的精深蘊涵，而取用丹書中精化氣、氣化神的臆說作為藍本，來論述先天后天，難怪支離顛倒。難道沒聽說易有太極，而生兩儀，兩儀就是天地。

卦象是乾坤，乾坤就是陰陽，所以又說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

當天地未分之前，渾然一體的名稱叫太極，所以稱為先天，天地既分之後，生化萬物，所以稱為後天。

所以先天，是陰陽未判；後天，是陰陽已分。

男女交合精氣，妙合而凝結，開始形成一珠，有氣無質，就是太極渾然之體，所以稱為先天。

而後分化形體，形象如同兩儀，名為陰陽，於是生出兩腎，百骸依次而成，都稱為後天。

陽就是乾，陰就是坤，如今以陽為先天，陰為後天，則是以乾為先天，坤為後天，豈不是大錯！乾為天，坤為地，「先」字的意義在哪裡呢？

太極，是渾然一氣，之所以能生出陰陽五行萬物，是因為有主宰存在於其先，就是易經所謂的「妙」，萬物之神。如果神由氣化生，怎能主宰太極呢？

陰陽不可測度叫做神，就是人的靈明，也稱為性。

如今說神由氣化生，而氣本於天，則是有氣在先，而後有神。

既然如此，那麼《中庸》應當說天命叫做氣，遵循氣叫做性了，哪有這樣的道理呢。可見先生本來沒有明白易理，卻強不知以為知。既不自悟，還肆意詆毀前賢，貽誤後學。嗚呼！他的過錯太深了。

又說：什麼是一，一就是陽。陽的意義很大，姑且舉其最重要的，有三個意義：第一，形氣的辨別；第二，寒熱的辨別；第三，水火的辨別。所謂形氣，陽化氣，陰成形。

所以形體本來屬於陰，而凡是全身溫暖的，是陽氣；一生活動的，是陽氣；五官五臟神明不測的，是陽氣。

等到他已經死了，則身體冷如冰，靈覺全部消滅，形體固然存在，但氣則離去。

這是因為陽氣脫失在前，而陰氣留在後，難道不是陰多於陽嗎？

上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凝聚而成形體，則凡是有形之物，無不是陰陽五行之氣所成，豈可以把形體歸屬於陰呢。因為氣凝結而成質形，是氣的結聚。質消散還原為氣。氣是形體的通達。

所以形象本來是一物，總是由陰陽五行凝結而成。

所以形體毀壞，則氣散而死，如殺傷之類；氣消散則形體敗壞而死，如衰老疾病之類。

一靈主宰於太極，太極生出陰陽五行以形成形體，就叫做生。

五行陰陽消散，而太極毀壞，則靈離去而叫做死。

消散的，是陰陽五行之清氣；遺留的，是陰陽五行之濁滓。濁滓也終歸於盡而隨氣化去了。

既然不明白稟賦源流、先天后天的道理，於是有似理非理的說法，來證明陰多陽少的偏見，所以迷惑人很深。

第二，寒熱：熱為陽，寒為陰。春夏的溫暖為陽，秋冬的寒冷為陰（如果說陰多陽少，難道秋冬多於春夏嗎）。

在長夏的暑熱，各地如爐，那時，所有草木昆蟲，都苦於煎炙。然而愈熱則愈繁盛，不熱則不茂盛。

等到一夕風霜，就僵枯遍野（冬蟲夏草，冷反而活而變成蟲，熱反而死而變成草，又是為什麼？不明白陰陽至理，怎可以淺見臆度呢）。

所以熱能生萬物，而過熱的只有生病（南方中熱邪而暴死的，常常多於北方中寒的）。

寒沒有生機，而過寒則伐盡，然而熱無傷害（這是什麼話？《內經》論熱病致死的，常常多於其他病，難道《經》說不對嗎），而寒可怕，難道不是寒強於熱嗎？

《內經》列六氣，火佔其二，寒風濕燥，各佔其一。如今說寒強於熱，這是明顯違背經旨。而且說熱無傷，寒可畏。

果真如此說，則仲景的白虎湯、黃芩湯、瀉心湯、承氣湯等，都成為無用；而天下的藥物，只需要薑桂附子就足夠了。

世俗的見解，熱病不用涼藥，不是寒證而胡亂使用桂附導致死亡的，都出於此說。

第三，水火：水為陰，火為陽。造化的權柄，全在水火。

而水火的現象有四種，則日為太陽，火為少陽，水為太陰，月為少陰。這是四象的真實形體，而人們未能通達。

有人聽到而覺得奇怪說：月本來是太陰，火豈是少陽，有何根據這樣說？

回答說：陽主宰於外，陰主宰於內，這是陰陽的固定位置。

陽中沒有太陰，陰中沒有太陽，這是陰陽的專主。日掛在天上，這是陽中之陽，不是太陽嗎？月在天上，是陽中之陰，不是少陰嗎？水行於地，是陰中之陰，不是太陰嗎？火在地中，是陰中之陽，不是少陽嗎？

陰陽的道理，互相為根、互相為用，變化無方。如今說專主、說定位，變成死物了。

然而作用雖然變化，但道理則是一定，如坤與乾配，離與坎配。

則日與月配，如同乾坤，所以稱為太陽太陰；水與火配，如同坎離，所以稱為少陰少陽。如今反而以月為少陰，則是以坤配離。不明白陰陽卦象，還想談易理嗎？

而且火從日生出，所以稱少陽；水從月生出，反而稱太陰，這又是以子為母，為何顛倒如此呢？

這等大義，確實是丹溪所不知道的（杜撰的創論，誰能知道）。

所以引用日月盈虧，來證明虛實，又哪裡知道水大於日，難道不考慮陽氣不足、陰氣太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