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景岳書（3）

陽氣如果長久存在而不消退，就像煮飯一樣，飯熟了卻不退火，就會變成焦炭。所以成功之後就要退去，這是一定的道理。如果只有春天而沒有秋天，萬物要如何結果實呢？現在希望陽氣常留，這只是貪圖它的生發，卻不願讓它完成結果的過程。

貪求生存反而得不到，反而因此戕害了生命，後世胡亂使用肉桂、附子，希望藉此幫助陽氣、延長壽命，反而導致傷害生命的人，都是出於這種說法。執迷不悟的人到死都不覺悟，只能感嘆罷了。

所以說：太陽到了正午就會西斜，月亮圓滿之後就會虧缺，這也象徵著陽為一、陰為二，反而讓人覺得陰多於陽。

太陽西斜、月亮虧缺，這表示陰陽都有不足的時候，從哪裡看出陰多於陽呢？況且前面說陽氣常充盈、陰氣常虧虛，是先天自然的造化。現在又忽然覺得陰多於陽，這又是從何處感覺到的？難道先天造化又不足以作為憑據了嗎？如果以奇數的象徵為一、偶數的象徵為二，就說陰多於陽。那麼奇數就是乾陽，乾代表天；偶數就是坤陰，坤代表地。這樣說來，地果真多於天嗎？真是令人發笑。

所以太平盛世少而亂世多，君子少而小人多，長壽的人少而短命的人多，這是因為後天人慾日益滋長的緣故。

太平盛世少而亂世多，君子少而小人多，長壽少而短命多，都是因為人慾日益滋長。人慾日益滋長，卻是因為陰多陽少。

所以必須用肉桂、附子來幫助陽氣，使陽氣多、陰氣少，那麼人慾就會減少，而長壽多、短命少，君子多而小人少，太平盛世多而亂世少了。真是令人發笑。

因此，對於保持滿盈的狀態，君子是感到戒懼的，所以聖人創作《易經》，到了論述消長之際、善惡之分的關頭，未嘗不表達其扶助陽氣、抑制陰氣的意思。

「消長淑慝」這三句話，是朱子解釋坤卦爻辭時，針對治理天下的方法而言的，並非陰陽的道理本身，本來就有善惡而應當加以扶助或抑制。

聖人創作《易經》，只有卦象而沒有文字解釋，扶助或抑制的意思又在哪裡呢？

如果說人體陰多陽少，必須加以扶助或抑制，才能生存，那麼人稟受天地陰陽之氣而生，天與人的道理並非兩種。

天地的陰陽，本來就是生生不息、變化不止，是誰對它進行扶助或抑制而能如此的呢？為什麼這麼不加以思考呢！

並非故意厭惡那陰氣，也是畏懼它敗壞陽氣的功能，從而戕害了天地乾坤的生生之意罷了。

乾代表陽，坤代表陰。陰氣敗壞了陽氣的功能，難道又會自己戕害那坤陰的生生之意嗎？

因此，一陰初生，就像一個賊（奇談怪論，夏至一陰生，可以稱作一賊生了）。踩到霜，堅冰的季節就要到了，可貴之處在於謹慎對待細微的徵兆。

這確實是醫學的綱領，生命的關鍵（如果一味助陽，恐怕關鍵偏失斷絕了，怎麼辦呢）。

所以《易經》這本書，一言一字都隱藏著醫學的指南，一象一爻都寄寓著尊重生命的心法借鑑。

雖然沒有直接談論醫學，但其中的義理都完備了（因為以扶陽抑陰作為醫學綱領，所以義理都在其中了）。

又說：變易天地的變化確實困難，變易身心的變化反而容易（不知道天地，又如何認識身心，哪裡有什麼難易之分），難道不能用來調和陰陽嗎（扶陽抑陰，就稱之為調和嗎）？

所以用《易經》的變化來參照醫學，那麼所有現象無不是醫學，醫學能窮盡回天轉地的造化之功。

用醫學的運用來輔助《易經》，那麼一身都是《易經》，《易經》真正關係到我的安危。所以說：《易經》具備醫學的道理，醫學得到了《易經》的功用。

這幾句話，教導學醫的人走入了黑暗的洞穴中，摸索一生，不知道東西南北，沒見到一點光明，於是感嘆張景岳先生道行高深，不是後學能夠領會他的旨意的。

或者有些自以為有見解的人，把卦象爻辭寫在藥方上，自稱深通醫理與《易經》，並以此傲視他人。唉！學醫而把人學廢了，難道不是真的嗎？太過分了，張先生對《易經》實在太糊塗了。對《易經》糊塗，那麼對醫學也就糊塗了。

古人說學道最怕「理障」，理障這種東西，幽深微妙難以明白，看似有理卻不是真理，只認識到它的影子而忽略了它的本體。

越是聰明，理障就越重，這大概是因為學問廣博卻不能簡要歸納，詳細卻不夠精純，自負聰明博學，終身不覺悟自己的錯誤。要論述陰陽變化的道理，千百句話就足夠說清楚了。

他卻廣泛地追求、多方比喻，糾纏蔓引申至六千多字那麼多，世俗的學者見了，驚心動魄，感嘆為稀有。其實內容只有「陽少陰多、扶陽抑陰」這八個字罷了。

扶陽抑陰，是《內經》論述病變治法中的一個方面，現在卻把它當作醫學的綱領，名義上說是尊崇經典，實際上是驚擾、違背經典。如果是粗淺的文章，是非容易辨別，對道的危害還算輕微。

現在他以淵博的才學，運用韓愈、蘇軾那樣的文筆，引經據典，文章氣勢浩瀚，即使是精通文墨的人，讀了也無不深信讚嘆佩服，這就是它對道的危害如此嚴重的原因。楊朱、墨翟的學說不消滅，孔子的學說就不能彰顯。因為它們似是而非，就像紫色擾亂了正紅色一樣。像張景岳這樣的人，難道不算是醫學界的楊朱、墨翟嗎？

我不避罪過而說這些話，實在是痛心於軒轅黃帝、岐伯的醫道，將要墜落於地，並非敢於自我標榜來爭勝。了解我或者責備我，大概就在於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