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一凡吐血，其因甚多。或因用力動火，須用和絡化瘀，固氣調中；或因暴怒氣逆動血，須順氣化瘀；或因外邪鬱火衝動，或受熱邪動血，皆當清邪化瘀。今觀世俗，多不細辨。一見吐血，率用二冬二地阿膠等類。
凡是吐血，原因很多。有的是因為用力過度而引動火氣，必須使用調和經絡、化瘀的方法，固護元氣、調理中焦；有的是因為暴怒導致氣機逆亂而動血，必須順氣化瘀；有的是因為外感邪氣鬱而化火衝動，或受到熱邪而動血，都應當清除邪氣、化瘀。如今觀察世間之人，大多不仔細辨別。一見到吐血，就一概使用天冬、麥冬、生地、熟地、阿膠這類藥物。
原文
其因用力及暴怒動血者，得涼潤膩補，血雖暫止，瘀遂結於絡中。續生新血，不能循行歸經，滿則必溢。
那些因為用力或暴怒而動血的人，使用涼潤油膩的補藥，血雖然暫時止住，但瘀血卻結聚在經絡之中。之後新生的血液無法循行歸經，滿溢時就必然會再次出血。
原文
故逾時復吐，吐則又補，愈後又發，旋髮旋重，終至不救。其因外邪吐血而誤補者，變證尤多。
所以過了一段時間又會吐血，吐了以後又補，好了之後又發作，反覆發作且一次比一次嚴重，最終導致無法救治。那些因為外感邪氣而吐血卻被誤用補藥的人，變證尤其多。
原文
以上諸弊，余目擊不可數計，竭心力治之，全愈者十無一二，半愈者十無三四。
以上這些弊端，我親眼所見的不可勝數。我竭盡心力去治療，完全痊癒的不到十分之一二，半數痊癒的不到十分之三四。
原文
或吐血雖不發，而咳嗽終身不瘳，帶病延年，即為萬幸。
有些人吐血雖然不再發作，但咳嗽終身不癒，帶著疾病延長壽命，就已經算是萬幸了。
醫生不能醒悟，自以為是，病人害怕虛弱，甘心被補藥治死。
原文
殊不思虛損吐血，總因肝腎同傷，尺脈必然虛動。雖暴怒傷肝，肝脈大而尺脈不虛。
卻不想想虛損導致的吐血，總是由於肝腎同時受傷，尺脈必然虛動。雖然暴怒傷肝，肝脈雖大但尺脈不虛。
原文
既非虛損，其血出於胃絡，必當審其所因，以清理化瘀為主。
既然不是虛損，那麼血是從胃絡出來的，一定要審查其原因，以清理化瘀為主。
原文
瘀化氣和，其血自止，飲食調理，漸可復元。與其誤補而成病根，何如勿藥之為善乎。
瘀血化解，氣機調和，血自然會止住，再通過飲食調理，漸漸可以恢復元氣。與其誤用補藥而留下病根，不如不用藥更好呢？
原文
嗚呼！余豈好辯哉，蓋不得已也。若不明六氣外邪之脈證，則實者誤補，不明人身陰陽虛實之脈證，則虛者誤攻。
唉！我難道喜歡辯論嗎？實在是不得已啊。如果不明白六氣外邪的脈象證候，就會對實證誤用補法；不明白人體陰陽虛實的脈象證候，就會對虛證誤用攻法。
原文
是故慣用於補者，既不識外邪證治之法，乃曰，但補其正，正氣旺則邪自除，猶君子多，小人自退也。
因此，習慣用補法的人，既不認識外邪的證治方法，卻說：只要補益正氣，正氣旺盛則邪氣自然消除，就像君子多了，小人自然會退去一樣。
原文
其慣於用攻者，不知實中挾虛之證治，乃曰，攻邪所以救正，邪去，則正自復也。二者各執一說，似是而非。
那些習慣用攻法的人，不知道實證中夾雜虛證的證治方法，卻說：攻邪是為了拯救正氣，邪氣去掉，正氣自然恢復。這兩種人各執一說，看似有理實則錯誤。
原文
病家惶惑，莫知所從，不得不禱於鬼神，而求神藥，或用香灰代藥散。噫！
病家惶恐迷惑，不知道該聽從誰，不得不向鬼神祈禱，求取神藥，或者用香灰代替藥散。唉！
原文
理之灼然可明者，猶難取信，而欲希驗於冥冥中，其誠果能感格於鬼神乎。
道理明明可以清楚明白的，尚且難以取信於人，卻希望從幽冥中獲得效驗，他們的誠心真的能感動鬼神嗎？
原文
夫正虧為虛，邪盛為實。正虛者，有陰虛、陽虛、氣虛、血虛之異。陰陽虛者，須培腎元，以陰陽蓄於腎也。氣血虛者，須調脾胃，以氣血生於脾胃也。
正氣虧損叫做虛，邪氣旺盛叫做實。正氣虛的，有陰虛、陽虛、氣虛、血虛的不同。陰陽虛的，必須培補腎元，因為陰陽蓄藏於腎。氣血虛的，必須調理脾胃，因為氣血生化於脾胃。
原文
邪實者，有風、寒、暑、濕、燥、火之不同，受病有臟腑、經絡、表裡之深淺，而用藥有輕重緩急之別也。然純虛者，補之尚易；純實者，攻之不難。
邪氣實的，有風、寒、暑、濕、燥、火的不同，受病的部位有臟腑、經絡、表裡的深淺，因此用藥有輕重緩急的區別。然而純粹虛證的，補益還算容易；純粹實證的，攻邪也不難。
原文
正虛挾邪，執用補法，則錮其邪；執用攻法，則正氣脫。不知此理，動手即乖。
正氣虛而夾雜邪氣，固執地用補法，就會閉錮邪氣；固執地用攻法，就會使正氣脫失。不明白這個道理，一動手就出錯。
原文
故必審其陰陽氣血，孰者為虛；經絡臟腑，何處受邪。
所以必須審察病人的陰陽氣血，哪個方面虛；經絡臟腑，哪裡受邪。
原文
權其輕重緩急，或攻多補少，或攻少補多，隨證設法，惟求恰當。
權衡病情的輕重緩急，有時攻多補少，有時攻少補多，根據證候制定治法，只求恰當。
原文
是故古方補瀉同用，寒熱並陳者甚多，《內經》所謂複方也。
所以古方中補瀉同用、寒熱並陳的很多，這就是《內經》所說的複方。
原文
世俗習於時尚，而昧古法，反以為怪，而不敢用。凡遇虛實錯雜之證，則束手無策也。
世俗之人習慣於時下流行的做法，而不明白古法，反而認為古法奇怪而不敢使用。凡是遇到虛實錯雜的證候，就束手無策了。
原文
夫攻邪所以救正，補正即可祛邪，原有至理，但必辨析，未可混淆。若各執一說而相牴牾，其害則同。
攻邪是為了救護正氣，補正也能祛除邪氣，本來有很深的道理，但必須辨析清楚，不可混淆。如果各執一說而互相矛盾，它們的危害是一樣的。
原文
假如風寒之邪，初入經絡，邪郁在表，身中陽氣不伸，故身熱頭痛。但用辛溫發散，表之汗出，則身涼而愈。
比如風寒之邪，剛侵入經絡，邪氣鬱結在表，體內的陽氣不能伸展，所以發熱頭痛。只要用辛溫發散的藥物，使表邪汗出，就會身涼而痊癒。
原文
又如熱邪內結，腹滿堅痛，其人元氣不虧，可用大黃等藥攻下，則邪去而安。此皆所謂攻其邪，邪去則正自復也。
又如熱邪內結，腹部脹滿堅硬疼痛，病人元氣不虧，可以用大黃等藥攻下，那麼邪氣去掉就安寧了。這些都是所謂的攻其邪，邪氣去掉則正氣自然恢復。
原文
如或雖汗邪不能退，或屢表不汗，神氣委頓，此中虛不能勝邪，須用參耆歸芍之類，佐以疏散，補托解邪，則汗出身涼。
如果雖然發汗但邪氣不退，或者屢次解表也不出汗，精神疲倦，這是中氣虛弱不能勝邪，必須用人參、黃耆、當歸、白芍之類，輔以疏散藥物，補益托邪外出，那麼汗出後身體就會涼快。
原文
又如下元素虧，初感風寒，即入陰經，但冷不熱，或厥逆腹痛，下利清穀，當用姜附理中等湯，以扶元陽，則風寒自去。此皆所謂補其正，正旺則邪自除也。然此惟論風寒之邪耳，若暑濕則又大異。
又如下焦元氣虧虛，初感風寒就直入陰經，只冷而不發熱，或者四肢厥冷、腹痛、下利清穀，應當用乾薑、附子、理中湯之類，來扶助元陽，那麼風寒自然會去除。這些都是所謂的補其正，正氣旺盛則邪氣自然消除。但這只是針對風寒之邪而言，如果是暑濕之邪，則又大不相同。
原文
暑濕從口鼻吸受，由膜原而走中道，漫延三焦，故必分三焦論治。膜原在肺胃間，邪入膜原，肺胃皆病。所以暑濕初感，即胸悶不食，肺胃現證也。
暑濕之邪從口鼻吸入，由膜原而走中道，瀰漫三焦，所以必須分三焦來論治。膜原在肺胃之間，邪氣進入膜原，肺胃都會生病。所以暑濕初感時，就出現胸悶、不想吃東西，這是肺胃的證候。
原文
愈後多日，胃尚不開，或餘邪隱伏，得食即復發，故最淹纏難愈。
病癒後多日，胃氣仍然不開，或者餘邪隱伏，一吃東西就復發，所以最是纏綿難愈。
原文
夫藥之入口，必先到胃。暑濕初受，即踞胃口，雖虛弱人不能用補，補則反錮其邪，故必先為清理。
藥物入口，必定先到胃。暑濕初受，就盤踞在胃口，即使是虛弱的人也不能用補法，補了反而會閉錮邪氣，所以必須先進行清理。
原文
惟權其體之強弱、邪之輕重，以准藥之緩峻，使邪氣傳化，正氣流行，方可清補兼施。
只有權衡病人體質的強弱、邪氣的輕重，來決定用藥的緩和或峻猛，使邪氣傳化、正氣運行，這樣才能清補兼施。
原文
其邪正進退，互相勝負，此中消息，尤當細心體會。必使正氣漸復，邪氣漸消，庶可生全。
邪氣與正氣的進退消長，互相勝負，其中的微妙變化，尤其應當細心體會。一定要使正氣漸漸恢復，邪氣漸漸消除，才有可能保全生命。
原文
是則所云補正邪自除，攻邪正自復者，俱不可用矣。
這樣看來，所謂的補正氣邪氣自然消除、攻邪氣正氣自然恢復的說法，都不能用了。
原文
且攻擊之藥，中於病所，則病去；如不中病，則攻其元氣，而邪反不去。即如暑濕無形之邪，雖滿悶，而按之虛軟。
況且攻擊性的藥物，如果能準確作用於病所，疾病就會去除；如果沒能對準病所，就會攻伐元氣，而邪氣反而去不掉。就像暑濕這種無形之邪，雖然滿悶，但按下去是虛軟的。
化解三焦的氣機，邪氣就會從小便而去，或者從汗而解。
原文
大黃者，迅利峻下，直走腸胃，若有形積滯結於腸胃，按之堅痛，方可用之。
大黃這種藥，迅速通利峻下，直達腸胃，如果有形之積滯結在腸胃，按壓堅硬疼痛，才可以使用它。
原文
或用之不當，縱其人本元未虧，邪亦由此輕減，而元氣無不傷殘。
如果使用不當，即使這個人本元沒有虧損，邪氣雖然因此減輕，但元氣沒有不受到損傷的。
原文
往往病後虛怯難復；況本虛之人，無不危矣。且其無形之邪，本在半表半裡。
往往病後虛弱膽怯難以恢復；何況本來就虛弱的人，沒有不危險的。況且這種無形之邪，本來就在半表半裡。
原文
攻其腸胃，則表邪乘虛內陷，多成壞證；若又不顧伏邪在內，而執用補法，則邪與氣血，膠固難清，必至淹纏，日久終歸不起。嗚呼！
如果攻其腸胃，表邪就會乘虛內陷，多形成壞證；如果又不顧伏邪在內，而固執地用補法，那麼邪氣與氣血膠結固著難以清除，必定導致纏綿不癒，日久終究不治。唉！
原文
不明至理而偏執一說以自是，則假虛假實之證，未有能治之者。爰辨其概如此，幸明者鑑諸。
不明白至深的道理而偏執一說自以為是，那麼假虛假實的證候，就沒有人能治了。因此在此大略辨析這些道理，希望明白的人能參考借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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