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方》房術論

言語是用來承載道的，而言語能夠流傳千年的，是書籍。孟子說：完全相信書本，還不如沒有書。這是說道理依靠書籍來明曉，所以危害道理的，也是書籍。唉！寫書固然困難，讀書不是更難嗎？與人心風俗、百姓性命無關的書籍就不說了。

那些關乎人心風俗、百姓性命，但言論明顯違背常理的，人人都能辨別，還不足以危害道理。

至於那些似是而非、似真而實假的，其危害道理可就大了。

端正人心、改善風俗，是儒家書籍的職責；輔助造化、保全性命，是醫家書籍的職能。世上的書籍，有什麼比這兩類更重要的呢？韓愈說，不是聖人之書就不可以讀。

然而諸子百家，很多都有輔助經典、啟迪後學的功用，也有不能全部廢除的。善於讀書的人，應當先讀聖經來明曉其中的道理。

道理在心中明曉之後，再讀諸家的書籍，那麼純粹與駁雜自然分清，真與假立刻就能辨別。

這就是為什麼要相信那些可信的，不完全相信那些不可信的，必須以聖經作為標準、用道理來衡量的緣故。

就像醫學界的諸子百家，比如唐代的孫真人思邈，也可以稱得上是亞聖了。

他著作了《千金方》，明末清初的張路玉先生，是醫學界的大賢，注解《千金方》而作《千金方衍義》。

其中闡發幽深義理、揭示微妙之處，功勞難以說盡，即使有小瑕疵，確實不是淺學者所能窺探，應當沒有悖理害道的說法摻雜其中，必定可以相信。

但在第二十七卷《養性門》的末尾，卻設立了「房中術」一條，主張通過與女子交合來採補陰氣滋養陽氣，作為延年益壽、長生不老的方法。

無論這個方法是否有驗效，應當知道天地之間沒有做違背常理、喪失良心之事，反而能夠延年益壽、長生不老的。

這是危害道理的邪說，明顯可見，哪有像孫真人這樣的賢者，會宣揚這種害道的邪說呢？必定是由於好奇之人，蒐集拼湊、牽強附會而偽造託名的。

後世的賢者因為過度信任孫真人，於是不分辨其中的虛假荒謬，反而加以發揮演繹，這也是聰明人千慮之一失啊。以朱丹溪的明智，起初還根據道理來論述。

他說人在出生的時候，心火居於上位，腎水居於下位，水氣上升、火氣下降，生機就在其中。

醫家立下教誨，要恬靜淡泊、虛無無為，精神守於內，這是用來遏止心火因妄念而躁動的方法。

君火不妄動，那麼相火就會守住本位，哪裡會有焚燒的虛假火焰、飛走的狂亂勢頭呢。

然而最終還是沒有辨別其虛假，接著又自相矛盾地圓通其說：《易經》的兌卦，取象於少女。兌，是喜悅的意思，少女遇少男則成咸卦。咸，是無心的感應。艮，是停止的意思。

房中之法，有艮卦停止的義理在裡面，如果能停止而不妄動，就只是避免傷害，哪裡會有補益呢。

我詳細考察《千金方》的用意，那些壯年貪圖放縱的人，水的性質已不是往日安靜的狀態了，所以編著房中之法，作為補益的輔助。這可以用於體質健壯、心地寧靜、遇美色而不動心的人。如果沒有聖賢的心境、神仙的稟賦，是不容易做到的。

我考察丹溪的言論，也知道這個方子不可能沒有弊病，委婉地為之解說，用意並非不好。

可惜見理不夠透徹，不敢直接斥責其虛假，反而遊移其言辭，反而造成自相矛盾。

於是使得後世妄想之人，為了貪生延壽，邪說越來越多，邪行越來越猖狂。以致敗壞道德、喪失性命的人，無法計算，實在令人悲傷啊。《易經》用奇數和偶數來表示陰陽的象徵。

所謂無心的感應，就是所說的沒有思慮、沒有作為，寂靜不動，一旦感應就能通達天下的緣故啊。

這是聖人論述天理的精微之處，必定要等到人的私慾清除乾淨，而後心靈虛空靈動、光亮明澈，豁然貫通感應。

如果有一絲一毫的思慮作為，那麼這顆心就會阻滯不通，已經遮蔽了它的明澈，不能通達天人合一的道理了。

其中說少男少女，是用來比喻陰陽化生變化的道理，出於天理運行的自然法則。艮其背，不得其身。這樣的心寂靜安然，沒有一絲一毫人慾的萌生。

現在卻說房中之法，有艮卦停止的義理，這是把愚夫愚婦熾盛的慾念，拿來比擬聖人虛空靈動、光亮明澈、寂然不動的心境，怎麼可以呢！

又說可用於體質健壯、心地寧靜、遇美色而不動心的人，如果沒有聖賢的心境、神仙的稟賦，是不容易做到的。

試問既然已經體質健壯、心地寧靜，藥物尚且不需要，哪裡用得著採補呢！

天下古今，哪有做違背常理、喪失良心之事的人而能稱為聖賢的呢！也沒有採集他人汙穢之物可以幫助成仙的道理啊。慾念萌動而陽氣才會勃起。

現在說心地寧靜，又說不妄動，既然心地寧靜不妄動，那麼陽氣怎麼能自己勃起呢。

陽氣不勃起，那麼怎能施行採補的方法，這是多麼自相矛盾啊。

而且像道家的金丹等書籍，也無不痛斥採補為邪術，何況身為儒者，反而牽強引用經文，為那些邪術作證，這豈不是褻瀆聖人的言論嗎。

由此說來，孫真人既然已經成仙得道，絕對不會有這樣的邪說流傳，這是妄人偽造託名的明顯之事，必定不可相信。

而丹溪的說法，看似正確實則錯誤，容易迷惑人心，尤其不可不辨別。

我願天下後世肩負性命之責的人，讀古人的書，應當以聖經為標準，用道理來衡量，不要過度相信那些不可信的，這樣或許不會留下危害道理的禍患。

那麼人心可以端正，風俗可以改善，造化可以參悟，而性命可以保全了啊。

古語說：仁者長壽。又說：仁，是人的心。因此想要得到長生的人，只需要求得自己內心的仁罷了。我想要仁，仁就來到了，這是求之於自身的。

愚蠢的人捨棄根本、追逐末節，放縱慾望、胡作非為，喪失自己的天良，本來是為了貪生，反而加速了死亡，實在可憐啊。

都是由於邪說流傳，愚昧的人不加辨別，甘願赴湯蹈火而不後悔，其中的毒害哪裡能說得完呢。正道高一尺，邪魔高一丈。

凡是邪說迷惑人，往往假借聖賢、仙佛的名義，即使是有智慧的人，往往也被其所愚弄。

所以像張路玉、朱丹溪這些賢者，尚且不能免於墮入其中，就可知道世人對此的盲目遵信是多麼牢固而不可動搖了。

一旦想要駁斥其荒謬，辨別其虛假，使人能夠猛然醒悟，那就不是具有過人的識見、見理明澈透徹的人，是做不到的啊。

現在看先生這番議論，不僅分析道理精微，像經驗老到的官吏審理案件，邪惡虛假立刻分明；而且拯救水深火熱中的世人，如同普渡慈航。這對端正人心、治理世道所做出的貢獻，哪裡是微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