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公傳（2）

為則說：太史公說：「像倉公這樣的人，可以說是接近醫道了。」這是錯的。淳于意已經失去了醫者的本心，卻用毒藥殺人，藥物的使用不合其罪，哪裡有什麼接近醫道呢？扁鵲雖然被李氏所殺，但不是他的罪過；淳于意雖然免於刑罰，但那是他的罪過。悲哀啊！

《淮南子》說：喜怒是道的偏失，憂悲是德的喪失，好憎是心的過錯，嗜欲是本性的拖累。人過度暴怒會損傷陰氣，過度大喜會使陽氣下墜，薄弱的氣會引發失聲，驚嚇恐懼會導致發狂，憂愁悲傷又多了怨恨，疾病於是形成；累積過多的好惡，災禍就跟著來了。為則說：這些討論疾病的話，並不是疾病醫學的本義。

從前公牛哀得了轉病，七天後變化成了老虎。（公牛氏是韓國人。轉病是一種會變化的病。江淮之間的公牛氏有一種會變化的病，變成老虎。就像中原有一種發作有時期的狂病。那些變成老虎的就會回來吃人，吃人的就因此變成真正的老虎，不吃人的就會再變回人。）他的兄長關上門進去，窺視他卻是一隻老虎，就攻擊並殺死了他等等。因此，形體被寒暑燥濕的肆虐所傷害的人，形體雖然委頓但精神卻強壯；精神被喜怒思慮的禍患所傷害的人，精神耗盡但形體卻完好。

為則說：這不是疾病醫學的理論。像這種變易疾病、造化變化的事情，是不能用世間人事來討論的。孔子說：「不談論怪異、勇力、悖亂、鬼神之事。」

受凍的人借著春天的厚衣（來取暖），中暑的人期盼秋天的涼風。身體內部有疾病的人，必定在外表顯現出氣色。那梣木的顏色青黑，而螺、蝸牛能治眼病（睆，明亮），這些都是治療眼睛的藥物等等。形體受牽累而精神耗散，所以免不了虛弱。

為則說：梣木和蝸牛是治療眼睛的藥物，可以用來嘗試。註解說「虛」就是疾病，這不符合古代的訓解，是錯誤的。

用養生來治理世事，懷抱德行以終養天年，這樣就可以體會大道了。像這樣的人，血脈沒有鬱結停滯，五臟沒有鬱積之氣。五月是小小的刑殺之時，薺菜、麥子、葶藶（亭歷）都會枯死。

山中的氣多生男孩，水澤的氣多生女孩；瘴癘之氣多使人失聲，風氣多使人耳聾；樹林之氣多使人小便不暢（癃），樹木之氣多使人駝背；岸下的氣多使人浮腫，石頭的氣多使人有力；險阻的地方多使人長癭瘤，暑熱之氣多使人短命，寒冷之氣多使人長壽；穀中的氣多使人麻痺，丘陵的氣多使人發狂；低濕（衍，低下潮濕的地方稱為衍）的氣多使人仁愛，山陵的氣多使人貪食；輕的土壤多使人便利，重的土壤多使人遲緩。

為則說：順著（這些現象多的）情況來說說，是可以的；但用道理來論證它，就很不可以了。如果用道理來論斷，這就是把自然造化混同於人間世事，必然是用來斷絕聖人之道的方法。我們這些後學小子們，千萬不要說這些話。立夏這天要採集儲蓄各種藥物。

得失的標準，深奧精微、幽遠昏暗，難以用智慧來討論，也不可以用言辭來說明。怎麼知道是這樣呢？現在，地黃是主管骨骼的藥物，而甘草是主管生長肌肉的藥物。根據它能主管骨骼，卻要求它生長肌肉；根據它能生長肌肉，卻論斷它主管骨骼。

這就好像王孫綽想要加倍使用治療半身不遂的藥物，卻用來讓已死的人復活，也可以說是失去論述的根據了。又好比后羿向西王母求取不死之藥，嫦娥偷了它而飛奔上月宮；后羿悵然若失，沒有辦法再得到它。為什麼呢？因為不知道不死之藥從哪裡產生的。第一個月像凝脂，第二個月開始變化（昳，疑為形容變化或日暮狀，此處取其變化的意思）。

為則說：這段論述存在於《管子》和《文子》中，內容大同小異，各自沒有定論，都是議論解說的言辭。議論解說的言辭，不能用於實際事物，何況是疾病呢？所以疾病醫學不採用它。

真人（道家修養極高之人）所遨遊的境界，像是吹噓呼吸、吐故納新。像熊攀樹、鳥伸腳、野鴨沐浴、猿猴跳躍、貓頭鷹凝視、老虎回顧，這些是保養形體的人。

天下的事物沒有比烏頭（雞毒）更毒的了，然而良醫卻把它裝在袋子裡收藏起來，因為它有可用之處。

世間萬物沒有什麼是不可用的。天雄、烏喙，是藥中毒性劇烈的，良醫卻用它來救活人。

為則說：後世把烏頭和附子當作不同的東西，這是錯誤的。詳細的辨析在《藥徵》一書中，所以這裡不再贅述。

聖王用它來治理百姓，造父用它來駕馭馬匹，醫駱用它來治療疾病。（他們）材質相同，但是名聲卻是自己取得的。

品嚐它卻沒有味道，觀看它卻沒有形體，無法傳授給他人。大戟能去除水濕，葶藶能舒張氣機（俞張，張通脹，或即指其利水消腫作用）。使用它們不加節制，反而會生病。事物很多是相似而實質不同的。鉗且（古之善御者）掌握了道而居處於崑崙，扁鵲用它來治病。老子說：「知道了卻好像不知道，這是高明的；不知道卻自以為知道，這就有病了。」

眼睛裡有小毛病，不妨礙視力，就不可以用火灼（燒灼治療）；喉嚨裡有病，不妨礙呼吸，就不可以用刀鑿（開刀）。

那些容易混淆人的藥物，是芎藭和藁本，蛇床子和麋蕪，這些都是形狀相似的東西。

門窗是風氣往來的地方，而風氣是陰陽互相衝擊（桷，通確，撞擊）而成的。身體與其分離（指門窗開啟，風邪侵入）必定會生病。為則說：這也不是疾病醫學的說法。

用義理來做節制的是心。割除癰疽不是不痛，飲用有毒的藥物不是不苦，然而這麼做是為了便利身體。口渴喝水，不是不快意；飢餓時大吃一頓，不是不滿足。然而不做這些事（指過度飲水、暴飲暴食），是因為會損害本性。這四種情況（眼、耳、鼻、口），不是它們自己想要取用或捨棄，而是心來對它們加以節制，使它們各得其所。良醫常常治療沒有發生的疾病，所以身體沒有病。

為則說：治療未病之病，疾病醫學能夠做到。陰陽醫家雖然討論這個，但只是臆測而沒有證據。人體有了兩種氣（邪正之氣）就會生病。

為則說：「二氣」，註解說：「邪氣干犯正氣，所以形成疾病。」邪氣就是毒，沒有毒就只有一氣（正氣），所以不會生病。千年松樹的下面有茯苓，上面有菟絲子。喜好藥方的人不是（真正的）醫生。

治療癰疽不分辨好肉、壞肉、醜肉，而一起割掉等等。運用智慧如此（粗糙），哪裡值得推崇呢？

寒不能產生寒，熱不能產生熱；不寒不熱的狀態，卻能產生寒和熱。

病人躺在蓆子上，醫生用針石，巫師用祭品（糈藉），他們救治的作用是相同的。狸貓的頭能治鼠瘻，雛頭（一種水中黃色的生物）能治瘻瘡，蚩蟲（一種吸血蟲）能消散積血，劉木（一種樹木）能治蛀齒（齲齒）。這是根據（同類相治的）類別來推斷的。

為則說：凡是藥物，要經過嘗試之後才能判斷它的功效是對是錯。像因為蚩蟲會吸血，就說它能消散積血這類的說法，那就是臆測而沒有證據了。《本草》裡這類的內容很多，所以在此加以辨別。

做醫生的不能自己治療自己的病，生病了卻不看醫生吃藥，那就乖逆了。和將死之人患同樣的病，（這樣）難以成為好醫生。為則說：這是比喻，並不是疾病醫學的言論。

人吃了礬石會死，但蠶吃了它卻不會餓；魚吃了巴豆（巴菽）會死，但老鼠吃了它卻會長胖。事物（的藥性）不能根據類別一定可以推斷出來。

蠬（蚌蛤類）和象（可能指象牙或象體）的病變，能產出珍珠（實）給人；那麼人的疾病，又將會有誰把它視為寶物呢？

病人發熱卻強迫他吃飯，救中暑的人卻給他喝寒冷的東西，救上吊的人卻拉他上吊的繩索，拯救溺水的人卻給他石頭，想要救他反而害了他等等。茯苓被挖掘，菟絲子就會死。蝮蛇咬傷人，敷上和堇（野葛，一種毒藥）就能治好。憂慮（文，疑為符文或通「疾」）疾病的是子女，治療疾病的是醫生。

所以人們都輕視小的危害，看輕微小的事情，因此多有後悔。禍患來臨之後才憂慮它，這就像病人已經病重（惓，劇烈的意思）了才去尋找良醫。即使有扁鵲、俞跗那樣高明的醫術，也還是不能救活他。禍患的來臨是人自己招來的，福運的來臨也是人自己促成的。禍與福同出一門，利與害互為鄰居。

得了疽病快要死的人，對他的兒子說等等。一般人都知道有利的事就是有利，生病的事就是生病。只有聖人知道生病可以轉化為有利，知道有利可以轉化為生病。患了溫病卻強迫他進食，患了熱病（明，或指陽熱病）卻給他喝寒冷的東西，這是普通人的養生方法，卻正是良醫認為會導致生病的原因。冬天會被寒冷所傷，夏天會被暑熱所傷。

為則說：這也不是疾病醫學的理論。寒暑本身不會使人致病，人是因為寒暑的侵襲，體內的毒被觸動而生病。沒有毒的話，即使遇到大寒大暑也不會生病，醫者要思考這個道理。累積仁愛會成就福祉，累積怨恨會釀成禍患，就像癰疽一定會潰爛一樣。它所污染的東西就多了。

癰疽長在手指上，它的疼痛卻遍及全身。所以蛀蟲的啃咬能夠毀壞梁柱，蚊蟲牛虻能夠驚跑牛羊，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人們都致力於準備救治禍患的措施，卻沒有人能夠知道如何使禍患根本不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