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9-2）

為什麼說用藥如同用兵呢？裴子說：保衛國家的是軍隊，保全性命的是藥物。用藥不依照法則，就會因此導致夭折；用兵不遵循紀律，就會隨之敗亡，這是兩者同樣需要謹慎的地方。

而且用信、仁、義、智、勇以及決斷敵情、獲取勝利的策略，一一比對驗證，又絲毫不差的原因是什麼呢？可以作戰就作戰，不就像醫者可攻伐就攻伐嗎？可以防守就防守，不就像醫者不可隨意發汗、攻下嗎？可以和解就和，不就像醫者使用和解的方法嗎？

軍隊有設下埋伏，醫者有從順治療，都是隱藏其所厭惡的，引誘其所喜好的；軍隊有偵查哨探，醫者有消息通報，都是想要窺探其虛實；軍隊有間諜，醫者有轉換藥物，都是想要分離其強勁的邪氣。先補養後攻伐，難道不就是所說的糧食充足然後兵力充足嗎？

先攻伐後補養，難道不就是大規模作戰之後，滿目瘡痍、荊棘遍地，隨即採取安撫綏靖的策略嗎？攻伐與補養交替使用，難道不就是一邊作戰、一邊屯田、一邊和議的計策嗎？

對待重大的積聚病證，去除其大半就停止，難道不就是殲滅其首惡，而對脅從者不予追究的道理嗎？

病邪已去就不要胡亂再行攻伐或補養，難道不就是窮途末路的敵寇不要追擊，撤退的軍隊不要阻擊的說法嗎？不應該補養而補養，就像是資助盜賊糧食、供養敵軍士兵。不應該攻伐而攻伐，喜愛戰爭是不吉利的。

有時用正規作戰，有時用奇襲，有時用緩兵跟隨其後，有時先用精銳先鋒衝擊其開端，這與醫生使用正治法、奇治法、先後方劑、輕重不同法則，又有什麼不同呢？

況且沒有恆心的人不能當醫生，正如軍隊重視信用；沒有救人之心的人不能當醫生，正如軍隊重視仁愛；醫生不能固執於成方，正如軍隊重視智謀；醫生不能貪圖利益，正如軍隊重視道義；緊急攻邪、緊急攻下、緊急補虛，正如軍隊重視勇猛；兵器裝備不精良，就等於把士兵送給敵人，藥品可以不精心炮製嗎？

軍隊行列不整齊，就等於把自己的將領送給敵人，開立處方可以不嚴格謹慎嗎？

君主不善於選擇將領就會失敗，醫生不能不謹慎選擇；在外領兵沒有專斷權力就會失敗，醫生不能不給予信任；情緒忿怒的軍隊會失敗，驕傲自滿的軍隊會失敗，把玩官印捨不得授予的也會失敗，難道唯獨醫生可以發怒、可以驕傲、可以吝嗇、可以猶豫不決嗎？

病在這裡卻治療那裡，就像是無罪的地方，胡亂進行殺伐；有什麼病就用什麼藥，如同王師所到之處，絲毫不侵擾百姓；固執一端不通權變，如同趙括的紙上談兵；一種治法包含多種變化，如同孫子的用兵之道；用一兩味藥組成一個方劑，如同岳武穆以寡敵眾；用一二十味藥組成一個方劑，如同淮陰侯韓信帶兵多多益善；用半劑或一劑藥就治癒的，如同武王伐紂，一個早晨就使天下清明；用數十劑或上百劑藥才治癒的，如同周朝東征，經過三年才獲得成功。

以至於觀測風向、測量地勢、體察人心，與醫生審察地理適宜、預先考慮歲運氣候、運用望聞問切，都是不可以區別看待的。用藥與用兵相同之處竟有這麼多。

雖然如此，兵家對於虛弱的情況就顯露給對方以強實的樣子，對於強實的情況就顯露給對方以虛弱的樣子，這與醫生對虛證用補法充實它，對實證用瀉法削弱它，其道理是相似的。

但兵家對於虛弱的情況故意顯露虛弱的樣子，對於強實的情況故意顯露強實的樣子，這更是取勝的絕妙計謀，而醫家如果虛證再用補法使其更虛，實證再用瀉法使其更實，則失敗就在眼前。這是為什麼呢？

兵家所說的虛，是指兵力、糧食不足，也就是我們自身的元氣虛弱；所說的實，是指兵力、糧食充足，也就是我們自身的元氣充實。

醫家所說的虛，是指人體元氣虛弱；所說的實，是指致病邪氣充實。

邪氣就好比兵家所指的敵人，並非存在於我方體內，這就是它們不同的原因。用藥與用兵的不同之處又是如此。

現在不懂醫道的人，固然不明白用藥如同用兵的道理；而那些懂得用藥如同用兵說法的人，也只是說醫藥不可輕率使用罷了！誰又知道醫道與兵法，其中的相同與差異竟然達到這種程度呢？

所以說：善於統率軍隊的人，然後才可以談論醫道；能夠辨識虛實的人，然後才可以談論醫道。

醫道與治理國家的道理相通，所以良醫與良相功績相同；用藥如同用兵，所以名醫與名將才幹相當。噫！醫道難道是輕易可以談論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