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9-1）

醫家誤人有六種情況：有學問而沒有見識是第一種；有見識而沒有膽量是第二種；知道常規而不知道變通是第三種；心思被其他事情佔據是第四種；心情煩躁事務繁雜的時候是第五種；偶然遇到精神疲倦的時候是第六種。身為醫生，不能不深刻地自我反省啊。

甚至有一種人特別愛惜名譽，知道有生機卻袖手旁觀；更有一種人心中懷著勢利，因為富貴貧賤而存有分別心；甚至有一種人沒有明白道理，卻勉強裝作懂醫術，而隨意胡亂地用藥，以致耽誤了那些百姓，這又不可與醫者相提並論了。

從前胡孝轅先生，深深痛心於醫道的衰落，忽然不自覺地失聲說道：善於醫治的人我無法見到了，能見到善於學習的人就可以了。

我說：善於學習的人我無法見到了，能見到善於提問的人就可以了。從此三十多年以來，完全看不到一個善於提問的人。

世上的醫生，捫心自問能做到這樣嗎？否則必定會害人禍世。

有人問：富貴人家養育子女，常常柔弱脆弱而多病；貧困人家養育子女，往往強健而少病。這是什麼說法呢？

裴子說：貧困人家有暗中符合養育子女的方法，和富貴人家不同罷了。為什麼說貧困人家有暗中符合養育子女的方法而與富貴人家不同呢？大概小兒生病的原因有五種：第一是溫暖。小兒體質稟受純陽而火氣偏盛，保護照顧不應過於溫暖。《禮記》說：兒童不穿皮衣和裳。就是這個道理。

富貴人家的孩子，一離開母胎，就蒙頭裹腳，藏在溫暖的房間裡，加上蓋被掛帳，稍微長大一點就未寒先添衣，層層疊加絲綿，更每天把他放在火邊，耗損他未充足的陰氣，積熱的疾病從此變化產生，而身體柔弱脆弱的人就多了；貧困人家的孩子，則是薄被單衣，隨意放置，雖然不是沒有風寒交相侵襲，令人憐憫，卻不知道這正是壓抑陽氣扶助陰氣的最高道理，和富貴人家不同，這是暗中符合養育子女方法的第一點。第二是飽足。

人的腸胃以清淡空虛為平和順暢，在小兒身上尤其重要，小兒腸胃柔軟狹窄，容納不多，而且自己不知道飢飽，隨即給食隨即吞吃，而富貴之家，又是油膩食物充足，容易放縱性情而多吃，脾胃各種疾病從此變化產生，而身體柔弱脆弱的人就多了；貧困人家的孩子，沒有什麼東西可吃，即使吃也自然有規律，一定不能讓他吃得過飽，在口腹方面固然是清淡簡單，卻不知道這正是得到腸胃清淡空虛的最高道理，和富貴人家不同，這是暗中符合養育子女方法的第二點。第三是發怒。

小兒是純陽沒有陰氣，常常容易煩躁而多怒，只有抑制怒氣才能使陰氣保全。

富貴人家的孩子，種種任性，驕縱的習慣，超越常情，本來沒有可怒之事，怒氣卻沒有停止的時候，怒氣擾動肝木，肝木旺盛產生風邪，風邪和木氣侵犯脾臟，驚風癲癇等各種疾病，從此變化產生，而身體柔弱脆弱的人就多了。

貧困人家的孩子，則孤獨居住，處境困頓，不放縱他的性情，自然能夠壓抑意氣，有怒氣也不敢發作，處境似乎不順，卻不知道這正是得到抑制怒氣保全陰氣的最高道理，和富貴人家不同，這是暗中符合養育子女方法的第三點。第四是阻止哭啼。俗語說：小孩哭啼就是小孩唱歌。

老子說：整日哭啼卻不會沙啞，就知道小孩的哭啼出於不自知、不自覺，沒有什麼東西促使他這樣，如同自然界的聲音，哪有阻止它的道理？

何況小兒陽氣偏盛，最多火熱疾病，藉著這種哭啼呼喊來發泄它，不能說沒有好處，而富貴人家的父親或母親，反而心生不忍，動不動就用食物來安慰，而阻止他的哭啼，鬱積停滯等各種疾病，從此變化產生，而身體柔弱脆弱的人就多了；貧困人家的孩子，則聽任他哭啼呼喊而不加憐惜，看到的人聽到的人，認為是心腸殘忍，卻不知道這正是得到順應通達天然和氣的最高道理，和富貴人家不同，這是暗中符合養育子女方法的第四點。第五是藥物所傷。

藥物是攻擊病邪的東西，不是滋養生命的東西，服用過多或過久，很少有不導致損傷生命的。

富貴人家的孩子，則不論有病沒病，每天吃藥不斷，甚至早晚更換醫生，胡亂服用湯藥而不知道忌諱，有人說沒有損傷，我不相信。

而且藥物傷害人，比飲食過度傷害更嚴重，飲食傷害醫生容易知道，藥物傷害醫生大多不認識，疾病以外的各種疾病，從此變化產生，又不僅是身體柔弱脆弱了；貧困人家則沒有空閒求醫，沒有錢財買藥，即使小孩多病，也安心守護他，在旁人看來以為是失去照顧，卻不知道這正是得到有病不服藥就是中等醫生的最高道理，和富貴人家不同，這是暗中符合養育子女方法的第五點。唉！這難道是富貴人家不善於養育子女嗎？不是的，是環境所致，因為環境造成了他們不善於養育子女。這難道是貧困人家善於養育子女嗎？不是的，是環境所致，因為環境造成了他們善於養育子女。

吃飽穿暖釀成疾病，世人卻不覺察，俗語說：若要小兒安，常帶三分飢與寒。這句話真精妙啊！如同《內經》所說：藏守精氣的人，春天不會患溫病。小兒那麼多溫病，是什麼原因呢？實在是因為冬天溫暖而失去了閉藏的功能罷了。難道冬天年年都溫暖嗎？

因為父母心存溺愛，唯恐孩子受凍，往往衣服被子過厚，甚至用皮裘絲綢來傷害他，雖然天時應當潛藏，而真氣已經暗中發泄了，溫病那麼多，不也是應該的嗎？這個道理不但兒科醫生不知道，就是古人也沒有說到過。

更有富貴人家，凡是兒女新婚，他們的衣褲被褥沒有不用厚厚多重絲綿的，假如不是嚴寒的天氣，沒有不釀成疾病的。

急性的就突然發作，人們還能知道；慢性的就拖延成虛勞，人們大多不能察覺，一併說到這裡來告訴那些疼愛子女的人。

曾經見過請醫生的家庭，陳設酒菜，簡直不亞於侍奉神鬼那樣的誠懇和恭敬，總之都是出於不得已的苦心。

醫生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應當設身處地，深感不安，適可而止，不要認為這是本分應該如此，放縱自己整夜飲酒，而完全不肯回頭想一想，在患急病的人家，還來不及發覺，如果是久病的人家，那麼內外主人，都已經日夜焦慮勞累，連躺著吃飯都廢止了，又怎麼能承受呢？《論語》說：一個人對著角落哭泣，滿堂的人都為此不高興。

有病的人家，就不止一個人對著角落哭泣，滿堂的人也幾乎都要對著角落哭泣了！一個人怎能獨自快樂呢？有仁心的人，一定不會這樣做的。

更有一種嗜好成癖的人，嗜好下棋，只知道有下棋而不知道有病人；嗜好賭博，只知道有賭博而不知道有病人；更有一種奔走於官場、忙碌於世事之輩，則又是心無二用，只知道有奔走忙碌，而不知道有病人，希望志同道合的人不要類似這樣。

存心立德的人士，首要的是體貼人情，臨證用藥，務必切合病情，不可故意崇尚珍貴藥物，來浪費病人的錢財，如果病家不是很充裕，而草率使用貴重藥物，為人子女或父親的，不得不竭盡全力勉強順從，幸而病癒，他的家庭已經窮困，否則人財兩失，想要安葬都沒有錢財。

開藥方尚且需要顧惜節儉，何況是供給我吃喝的人，怎能忍心放縱自己的貪饞呢？至於奔走權門、忙碌世事，更是不值得一提了。

針灸治療各種疾病，從來沒有受時令限制的，而世俗之人卻專門拘泥於伏暑的月份，不想想疾病的感受，有淺有深，它的治療，有緩有急，難道可以一概等到伏暑的月份之後才針和灸嗎？

考證《素問》、《靈樞》以及《月令禁忌》等書，並沒有看到有伏暑才適宜針灸的說法，不知道世俗之人根據什麼這樣說？

只是一年之中，最不可觸犯的，唯獨在冬至前後十幾天的日子。

因為這時正是陰氣剝落殆盡陽氣開始復生，陰氣盛而陽氣微的時節，君子在此時，自然應當深居潛藏仔細體會，保護微弱的陽氣，而不使它有所泄露。

《易經》說先王在冬至夏至之日關閉關隘，商旅不行，君王不巡視四方。

《素問》說蟄伏的蟲子藏匿周密，君子居於內室，避開寒冷趨向溫暖，不要使皮膚泄氣。都是這個意思。

在這個時候，就又不可固執地堅持四季都適宜針灸的說法，而傷害了天地自然的和氣。

伏暑的季節，不適宜用艾灸，汪石山已經詳細論述過，而後世偏偏違犯他的告誡，耽誤人不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