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醫選評

正文

正文(8)

正文23
原文
凡有以問疾來者,勿得與之相接,一人相接,勢必人人相接,多費語言以耗神氣,心所契者,又因契而忘倦,所憎者,又因憎而生嗔;甚或坐盈一室,競起談風,縱不耐煩,又不敢直辭以去。嗟嗟!有病之人,力克幾何而堪若此?恐不終朝而病已增劇矣!然此猶為害之小者耳。
白話
凡是有人前來探望疾病的,不要與他們接觸。一人接觸,勢必導致人人接觸,耗費許多言語而消耗精神氣力。心中投契的人,又因投契而忘記疲倦;心中厭惡的人,又因厭惡而生氣憤。甚至有時坐滿一室,爭相談笑風生,縱然不耐煩,又不敢直接辭別離開。唉唉!有病的人,精力能有多少?怎能承受這樣?恐怕不到一天,病就已經加重了!然而這還是為害較小的呢。
原文
更有一等搖唇鼓舌,好事生非,病者一惑聽,必致惱怒填胸,不知自愛,而其為害,又不可言,智者於此,休將性命做人情。病家或不知此,醫者必當致戒。
白話
更有一類人,搖唇鼓舌,喜歡製造是非,病人一旦被迷惑聽信,必然導致惱怒填滿胸懷,不知自愛,而它所帶來的危害,又無法言說。聰明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不要拿性命來做人情。病家或許不知道這個道理,但醫者一定要告誡他們。
原文
病中但可安分調攝,不可偏信師巫,殺害生命,不惟損資造孽,更使心志狐疑,溺情鬼塞,而切身珍愛之圖,反置勿問,愚孰甚焉?愚人每犯此,且不可以理喻,真錮疾也。
白話
生病期間只可以安分調養,不可偏信巫師,殺害生命,不僅耗費錢財、造作罪孽,更會使心神狐疑不定,沉溺於鬼魅之事,而對於切身珍愛的調養方法,反而置之不問,還有比這更愚昧的嗎?愚人常常犯這種錯誤,而且無法用道理說服,真是頑固的疾病啊。
原文
病人臥榻,不可薄以茵褥,致使隱寒犯背,寢傷五藏之陽,變證增邪,莫此為甚。仙經曰:背以陽為主,而五藏之俞穴通焉。
白話
病人睡在床上,不可用過薄的墊褥,致使寒氣隱隱侵犯背部,睡眠中損傷五臟的陽氣,變生證候、增加邪氣,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仙經》說:背部以陽氣為主,而五臟的俞穴都連通於此。
原文
一被寒侵,則寒氣繇俞入藏而藏寒,藏寒則陰盛,陰盛則陽衰,陽衰則轉輸遲滯,傳送乖違,氣血亦為之損敗,輕病必重,重病必至於死矣,可不慎乎?不特病時不可,即平時亦是不可。
白話
一旦被寒氣侵襲,則寒氣從俞穴進入臟腑而導致臟腑寒冷,臟腑寒冷則陰氣盛,陰氣盛則陽氣衰,陽氣衰則轉輸遲緩停滯,傳送失常,氣血也因此損傷敗壞,輕病必然加重,重病必定導致死亡,怎能不謹慎呢?不僅生病時不可以,就是平時也不可以。
原文
亦有茵褥過厚,帷幔太密而釀成疾病,以致危殆者,不可不知也。總須隨時隨地因病制宜。
白話
也有因為墊褥過厚、帷帳太嚴密而釀成疾病,以至於危險的,不可不知道。總之必須隨時隨地根據病情來制定適宜的措施。
原文
有有病素不服藥者,不為無見,但須知得病從何來,當從何去,便是藥耳。
白話
有的人生病向來不服藥,這不算是沒有見識,但必須知道疾病從何而來,應當從何處去除,這便是藥了。
原文
如飢則食,食即藥也;不飢則不食,不食即藥也;渴則飲,飲即藥也;不渴則不飲,不飲即藥也;惡風知傷風,避風便是藥;惡酒知傷酒,戒酒便是藥。
白話
例如餓了就吃,吃就是藥;不餓就不吃,不吃就是藥;渴了就喝,喝就是藥;不渴就不喝,不喝就是藥;厭惡風就知道是傷風,避風就是藥;厭惡酒就知道是傷酒,戒酒就是藥。
原文
逸可以治勞,靜可以治躁,處陰以卻暑,就燠以勝寒,衰於精者寡以欲,耗於氣者守以默,怯於神者絕以思,無非對病藥也,人惟不自知耳。以此類推,病皆有藥,其如人之不悟何?
白話
安逸可以治療勞累,安靜可以治療煩躁,處在陰涼處可以祛除暑熱,靠近溫暖處可以戰勝寒冷,精力衰減的人減少慾望,元氣耗損的人保持沉默,精神膽怯的人斷絕思慮,這些無不是對症的藥,只是人們自己不知道罷了。以此類推,每種病都有藥,無奈人們不覺悟,怎麼辦呢?
原文
人當臥病,務須常存退步心,心能退步,則方寸之間,可使天寬地曠,世情俗味,必不致過戀於心,縱有病焉,可計日而起矣。
白話
人在生病臥床時,務必常存退一步的想法。心能退一步,那麼方寸之間,就可以使天地寬廣,世俗人情、平常滋味,必定不至於過分留戀於心。縱使有病,也可以預計日期而痊癒了。
原文
不則今日當歸、芍藥,明日甘草、人參,是以江河填漏卮,雖多無益也。
白話
否則今天當歸、芍藥,明天甘草、人參,這就像用江河之水來填補有漏洞的酒杯,雖然喝得多也無益處。
原文
先儒有言:予臥病時,常於胸前多書死字,每書數過,頓覺此心寂然不動,萬念俱灰,四大幾非我有,又何病之足慮哉?雖然,此惟可與達者言也。
白話
先代儒者說過:我臥病時,常常在胸前多寫「死」字,每次寫過幾遍,頓時覺得此心寂靜不動,萬念俱灰,四大幾乎不是我所擁有,又有什麼病值得憂慮呢?雖然如此,這隻可以與通達的人說啊。
原文
一縉紳子,年三十餘,囊固饒裕,良田又幾二十頃,且已有子,亦可謂無不如意者矣!
白話
有一位官紳子弟,年紀三十多歲,家境本來富裕,又有良田將近二十頃,而且已經有兒子,也可以說是沒有不如意的事情了!
原文
後忽心志改常,二六時中,無刻不咨嗟太息,愁怨不勝,如此者四五年,遂患驚悸、怔忡、恍惚不得寐等證。
白話
後來忽然心志改變,一天十二時辰中,無時無刻不嘆氣、憂愁怨恨不堪,像這樣過了四五年,於是患上驚悸、怔忡、恍惚無法入睡等證候。
原文
遠近醫家延之殆遍,有安神者,有養血者,有補氣生精者,有消痰與降火者,備餌彌劇,卒至如迷如昧,如顛如狂,捶胸齧舌而死。究其病所從來,則為數年前訟費千餘金耳。嗚呼!
白話
遠近的醫生差不多都請遍了,有安神的、有養血的、有補氣生精的、有消痰降火的,各種藥餌吃下去病情反而更重,最終到了如痴如迷、如癲如狂的地步,捶胸咬舌而死。追究他的病因,原來是幾年前打官司花費了一千多兩銀子罷了。嗚呼!
原文
如此富家,但知有身外之微,而不知有性命之大,縱可憐,不足惜也。世間類是者頗眾,因注之以為後鑑。
白話
像這樣富貴的人家,只知道身外之物的微小,卻不知道性命的重大,縱然可憐,也不值得惋惜。世間像這樣的人很多,因此記下這件事作為後人的借鑑。
原文
名利淡,忿欲消,是豪傑胸襟,賢明學問,亦是引年妙藥,卻疾奇方。碌碌者無此識見,焉肯服此藥乎?
白話
淡泊名利,消除忿怒與慾望,這是豪傑的胸襟、賢明的學問,也是延年的妙藥、祛病的奇方。庸碌的人沒有這樣的見識,怎麼肯服用這個藥呢?
原文
舉世診脈,都用簡篇為墊手之具,不思簡篇所載,悉聖賢經傳,昭垂萬古,至尊至貴,豈可輕為借用,甚且褻之於床第之間,汙之以穢惡之手,有人心者,安乎否也?習以成風,竟無覺者。
白話
天下人診脈,都用書本作為墊手用的工具,不想想書本上所記載的,都是聖賢的經傳,照耀千古,至尊至貴,豈能輕易借用,甚至褻瀆在床榻之間,用污穢的手去弄髒它,有良心的人,能安心嗎?習慣成了風氣,竟然沒有人覺得不妥。
原文
惟予友錢商隱一人,深以自嚴,更欲以是嚴天下,因命予筆之以廣其勸,是亦與敬惜字紙者同旨也,幸勿見迂為望。
白話
只有我的朋友錢商隱一人,深以此事自我約束,更想用此事來要求天下人,因此命我寫下這件事來推廣他的勸誡,這與敬惜字紙的人用意相同,希望不要認為我迂腐。
原文
道光間,仁和吳醞香大令,嘗制小枕分送,俾診脈者免汙書籍,士大夫家宜仿而行之。
白話
道光年間,仁和的吳醞香縣令,曾經製作小枕頭分送,使診脈的人避免弄髒書籍,士大夫之家應當仿效實行。
原文
擇醫療病,不在臨時,而在平日,能於平日知得深,信得確,則臨病相延,不患不濟事也。
白話
選擇醫生治療疾病,不在於臨時,而在於平日。能夠在平日了解得深入、相信得確切,那麼臨病時去請他,不怕他不濟事。
原文
今夫世之擇醫者,在平日則恬不經心,及有病即手忙腳亂,妄聽妄從,有謂此良遂延此者,有謂彼良更延彼者,甚至道途之人,絕不曉醫為何事,而或狥其舉薦之情,無一不可延之者。
白話
如今世上選擇醫生的人,在平日裡毫不在意,等到有病就手忙腳亂,胡亂聽信、胡亂跟從,有人說這個醫生好就請這個,有人說那個醫生好又去請那個,甚至路上遇到的人,完全不懂醫術是什麼,卻因為顧及他舉薦的情面,沒有一個不可請的。
原文
幸而愈,以為得人;不愈,則曰疾既已劇,無可奈何,甘下泉而不悔矣。愚者不足怪,智者亦比比如之,可勝悼嘆。比比如之,皆大愚若智,非真智者。
白話
幸而痊癒了,就認為找對了人;沒有痊癒,就說疾病已經很嚴重,無可奈何,甘心到九泉之下也不後悔。愚笨的人不值得責怪,聰明的人也常常如此,真令人感嘆悼念。常常如此的人,都是大愚若智,不是真正的智者。